萬神遺孤

混沌，是孔玄恢復意識前唯一的感知。

像是沉溺在萬古不化的寒潭里，西肢百骸都灌滿了沉重的涼意，連思維都像是被凍住的棉絮，連漂浮都顯得艱難。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如同壓著兩座山岳，耳中是模糊的嗡鳴，時而像是怒濤拍岸，時而又化作細碎的低語，那些聲音里藏著古老而晦澀的音節，明明聽不懂，卻讓他的靈魂深處傳來陣陣刺痛。

“咳…… 咳咳……”劇烈的咳嗽沖破喉嚨，帶著鐵銹般的腥甜，也終于將那層包裹意識的混沌撕開了一道裂口。

孔玄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激得他又是一陣顫栗，這才勉強掀開了一條眼縫。

入目的是一片暗沉的土**，鼻尖縈繞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些許枯草和柴火的味道。

他躺在一處簡陋的窩棚里，身下墊著厚厚的干草，身上蓋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粗布**，布料粗糙，卻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醒了！

他醒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雀躍。

孔玄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蹲在窩棚口，手里還拿著半個啃了一半的紅薯，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好奇地打量著他。

男孩的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穿著洗得發白的短打，頭發用一根簡單的麻繩束在腦后，看到孔玄望過來，他非但不怕生，反而往前湊了湊，小聲問道：“大哥哥，你終于醒啦，你都睡了三天了，我還以為你要一首睡下去呢。”

孔玄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疼，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

他想回憶些什么，可腦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一塊巨大的抹布徹底擦拭過，除了 “孔玄” 這個名字，他什么都不記得了 —— 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里來，更不記得為什么會躺在這里。

“水……”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男孩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李伯！

李伯！

那個大哥哥醒了，他要喝水！”

腳步聲漸漸遠去，窩棚里又恢復了安靜。

孔玄閉上眼睛，試圖梳理腦海中的空白，可越是用力想，太陽穴就越是脹痛，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扎著他的神經。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很虛弱，稍微動一下，就會牽扯到胸口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低頭一看，才發現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上還隱約透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是誰？

為什么會受傷？

這里又是什么地方？

一連串的疑問在腦海里盤旋，卻得不到任何答案，只剩下深深的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像是迷路的孩童，站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小伙子，感覺怎么樣？”

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孔玄睜開眼，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一身粗布長袍，臉上布滿了風霜，雙手粗糙得像是老樹皮，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手里端著一個陶碗，碗里盛著清澈的溫水，身后還跟著剛才那個小男孩。

“李伯，就是他。”

男孩指著孔玄，興奮地說道。

被稱作李伯的男人點了點頭，走到窩棚邊，小心翼翼地將孔玄扶起來，動作輕柔，生怕碰到他的傷口。

“來，先喝點水，慢點喝，別嗆著。”

陶碗遞到嘴邊，溫熱的水流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也讓孔玄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他喝了小半碗水，才喘了口氣，看向李伯，低聲問道：“老…… 老伯，這里是…… 哪里？

是您救了我嗎？”

李伯將陶碗放在一旁，坐在干草上，嘆了口氣道：“這里是青牛村，就在黑風山腳下。

三天前，我帶著小石頭去山上砍柴，在山澗邊發現了你，那時候你渾身是傷，昏迷不醒，，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抬回來。”

小伙子你還記得什么嗎？

家住哪里？

怎么會跑到黑風山上來，還傷成這樣？”

李伯問道，語氣里帶著關切。

孔玄低下頭，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我…… 我只記得自己叫孔玄，其他的…… 什么都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失憶的痛苦像是潮水般涌來，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李伯和小石頭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孔玄眼中的茫然和無助。

李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道：“沒關系，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吧，你現在傷得很重，先在村里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再說。

青牛村雖然小，但都是老實人，不會虧待你的。”

小石頭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大哥哥，我們村可好了，有好多好吃的，我娘做的紅薯餅可香了，我明天拿給你吃！”

看著眼前一老一小真誠的眼神，孔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驅散了些許茫然和恐慌。

他點了點頭，沙啞地說道：“多謝李伯，多謝小石頭，你們的恩情，我以后一定會報答的。”

“報答啥啊，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李伯擺了擺手，站起身道，“你剛醒，身子還虛，再好好睡一會兒，我去給你熬點粥，等會兒讓小石頭給你送來。”

說完，李伯便轉身離開了窩棚，小石頭也跟著跑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對孔玄說：“大哥哥，你等著，我去幫李伯燒火！”

窩棚里又只剩下孔玄一個人。

他靠在干草上，看著頭頂漏出的一縷陽光，心里五味雜陳。

雖然失去了記憶，身處陌生的地方，但青牛村村民的淳樸和善良，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他嘗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只覺得渾身酸痛，卻意外地發現，身體的恢復速度似乎比尋常人快上不少。

胸口的傷口雖然還疼，但那種撕裂感己經減輕了許多，仿佛身體里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修復著受損的部位。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只當是自己的體質本就如此，并未多想。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小石頭端著一個陶碗走了進來，碗里冒著熱氣，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大哥哥，粥熬好了，你快趁熱喝吧。”

小石頭將陶碗遞到孔玄手里，粥熬得很稠，里面還放了一些切碎的野菜，雖然簡單，卻充滿了煙火氣。

孔玄接過陶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滑入胃里，讓他感覺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大哥哥，你身上的傷是怎么來的啊？

是不是遇到山匪了？”

小石頭坐在一旁，好奇地問道。

孔玄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不記得了。”

小石頭哦了一聲，也沒有追問，只是自顧自地說道：“黑風山可危險了，經常有野獸出沒，有時候還會有山匪路過，李伯說，我們村能平平安安的，都是因為有山神保佑。”

他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我們村后面有個山神廟，逢年過節，村里人都會去祭拜，祈求山神保佑我們風調雨順，平平安安。”

孔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樹林，心里卻對這個小小的村落多了幾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