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疫封街，醫(yī)館撞煞神
永和三年春，建康城的雨總纏纏綿綿落個不停。
秦淮河漲了水，南岸低洼處浸在渾水里，潮氣裹著霉味飄進(jìn)巷尾的“蘇記醫(yī)館”，蘇微正蹲在階前翻曬草藥，指尖剛觸到半干的紫蘇，就聽見巷口傳來“哐當(dāng)”一聲——是木柵欄被撞斷的巨響。
“封街！
都給我退回去！”
粗啞的喝聲劈雨而來，蘇微首起身，看見七八個穿黑甲的兵卒正推著木柵欄封巷，領(lǐng)頭的兵卒腰懸環(huán)首刀，靴底踩過積水，濺起的泥點(diǎn)落在流民縮起的衣角上。
巷子里擠滿了從南岸逃來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懷里揣著破碗爛瓢，被兵卒推搡著往后退，哭喊聲混著雨聲砸下來。
“官爺行行好！
我家娃快**了！”
一個老婦撲在柵欄上哭，懷里的孩童臉憋得青紫，蘇微眉頭一緊，剛要上前，就見西邊馬蹄聲驟響——兩匹烏騅馬踏水奔來，馬后跟著十幾個披甲侍衛(wèi)，雨幕里看不清領(lǐng)頭人的臉，只覺那人氣勢沉得壓人。
“將軍！
南岸流民沖卡，傷了三個弟兄！”
先前封巷的兵卒忙跪迎，聲音發(fā)顫。
馬上人翻身下來，玄色錦袍下擺沾了泥，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蘇微這才看清他的模樣——眉骨高挺，眼尾微垂，明明是溫和的眼型，看向人的時候卻像覆著層冰。
最扎眼的是他左腿褲管，暗紅的血正順著靴筒往下滲，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慌什么。”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流民的哭鬧，“把沖卡的拿下，其余的……” 話沒說完，他突然頓了頓，手按在左膝上，指節(jié)泛白。
旁邊的侍衛(wèi)忙扶住他：“將軍，您的傷不能再拖了！”
“就近找地方處理。”
他抬眼掃了圈巷口，目光最后落在蘇記醫(yī)館的木招牌上——那招牌褪了色，“蘇記”兩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虛，卻透著股安穩(wěn)的煙火氣。
侍衛(wèi)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刻大步?jīng)_蘇微過來：“你是這醫(yī)館的大夫？
我家將軍受傷了，快開門！”
蘇微往后退了半步，攏了攏身上洗得發(fā)白的布裙：“官爺，我這是小醫(yī)館，只看流民的頭疼腦熱，治不了刀傷箭傷。
前面烏衣巷有杏林堂，大夫是太醫(yī)院出來的，您……哪那么多廢話！”
侍衛(wèi)急了，伸手就要推她，“我家將軍是衛(wèi)將軍王晏！
耽誤了治傷，拆了你這醫(yī)館！”
“陳武。”
王晏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绦l(wèi)立刻停了手，垂頭退到一旁。
王晏拖著傷腿走近，青石板上的血印一路延伸到蘇微腳邊，他低頭看了眼她手里的紫蘇，語氣沒什么起伏：“你這醫(yī)館，有針線、有烈酒？”
蘇微攥緊了手里的草藥，指尖硌得生疼。
她自然聽過“王晏”的名字——烏衣巷王氏子弟，掌京畿兵權(quán)的衛(wèi)將軍，上個月還因“平流民亂”斬了三個小頭頭，是建康城里出了名的冷硬人。
可她這醫(yī)館本就勉強(qiáng)維持，要是沾上這種權(quán)貴，日后哪還有安生日子？
“將軍，不是我不救。”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雨絲落在她睫毛上，卻沒半分怯意，“我這醫(yī)館連像樣的金瘡藥都沒有，您的傷是流民沖撞所致，萬一染了時疫……染了時疫，我認(rèn)。”
王晏打斷她，左腿微屈，顯然是疼得撐不住了，“現(xiàn)在，開門。”
他沒說“請”，也沒說“命令”，可那語氣里的不容置喙，比兵卒的刀還讓人發(fā)怵。
旁邊的流民都縮著脖子不敢出聲，老婦懷里的孩童哭累了，抽噎著往母親懷里鉆。
蘇微咬了咬唇，終是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吧。”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引著他們往里走——醫(yī)館不大，前堂擺著兩張舊方桌，桌角缺了塊，用布條纏了圈；后堂是她住的地方，掛著塊藍(lán)布簾，簾后能看見半張木板床，床頭堆著父親留下的舊醫(yī)書。
“將軍坐這。”
蘇微指了指前堂的方凳，轉(zhuǎn)身去里屋翻找東西。
王晏坐下時，不小心碰到了桌下的藥罐，“哐當(dāng)”一聲，罐里的艾灰灑了一地。
他低頭看了眼，見那藥罐是粗陶的，罐沿缺了個口，倒和他小時候用的飯罐有點(diǎn)像。
“烈酒、針線、干凈的布。”
蘇微端著個木盤出來，把東西放在桌上。
烈酒是最便宜的燒刀子，酒精度數(shù)高，卻帶著股雜味；針線是她縫衣服用的，針鼻有點(diǎn)歪；布是她漿洗過的舊**，撕成了布條，倒還算干凈。
陳武皺著眉要說話，被王晏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來吧。”
王晏解開褲腿的綁帶，露出傷口——不算太深，卻被雨水泡得發(fā)白，邊緣己經(jīng)有些紅腫。
蘇微蹲下身，先拿烈酒淋在布上，剛要擦傷口，就聽見王晏“嘶”了一聲。
她抬眼瞥他，見他緊抿著唇，額角滲了層薄汗，卻沒再出聲。
“忍著點(diǎn)，得把臟東西擦干凈。”
蘇微的聲音軟了點(diǎn)，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布擦過傷口時，王晏的腿微微抖了下，她看見他的手攥緊了方凳的腿，指節(jié)都泛了青。
她忽然想起父親以前給流民治傷，也有少年人怕疼，卻硬撐著不叫，父親總說“能忍疼的孩子，命都硬”。
擦到第三遍，傷口終于露出了紅肉。
蘇微拿起針線，穿好線，剛要下針，就見王晏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掌心的繭子硌得她手腕發(fā)疼。
“你這針……” 他頓了頓，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說。
蘇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那針鼻歪得厲害，不禁有點(diǎn)窘迫：“這是我縫衣服的針，醫(yī)館沒專門的縫針……要是將軍嫌不好，我再去隔壁張阿婆家借？”
“不用。”
王晏松開她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縫吧。”
蘇微深吸口氣，捏緊針，從傷口邊緣下針。
她的手法很穩(wěn)——父親以前教過她，縫傷口要“密而淺”，才能長得快。
第一針下去，王晏沒動；第二針，他的喉結(jié)滾了滾；第三針，針剛穿過去，他突然悶哼一聲，腿猛地一抬，差點(diǎn)踹到她的肩膀。
“別動！”
蘇微下意識按住他的腿，掌心剛觸到他的膝蓋，就反應(yīng)過來自己失禮了，忙要收回手。
可王晏卻沒讓她動，只低聲說：“按緊點(diǎn)，別晃。”
蘇微的臉有點(diǎn)發(fā)燙，只能僵著手按住他的腿。
他的腿很結(jié)實(shí)，是常年習(xí)武練出來的，隔著薄薄的褲料，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只專注地縫傷口，針腳一行行走過去，像她小時候跟著父親學(xué)繡草藥紋。
“好了。”
最后一針收線時，蘇微松了口氣，拿剩下的布條把傷口纏好，打了個結(jié)。
她剛要站起來，就聽見王晏說：“你這醫(yī)館，就你一個人？”
“嗯。”
蘇微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我爹以前在這坐館，去年走了，就剩我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提父親是被罷官后郁結(jié)成疾走的，也沒提那些找上門來的麻煩。
王晏沒再問，從懷里摸出個錢袋，放在桌上：“診金。”
錢袋沉甸甸的，一看就裝了不少銀子。
蘇微看都沒看，推了回去：“將軍的傷，我只收該收的診金。
這錢太多了，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王晏的語氣又冷了點(diǎn)，“后續(xù)還要換藥，這錢算定金。”
“換藥不用定金。”
蘇微把錢袋推得更遠(yuǎn)，“將軍要是信得過我，下次來換藥，我再算診金。
要是信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門口，“現(xiàn)在就可以走，我不留。”
陳武在旁邊急得跳腳：“你這姑娘怎么回事？
我家將軍給你錢，是看得起你！”
“陳武。”
王晏再次喝止他，然后看向蘇微，眼神里多了點(diǎn)探究，“你就不怕我？”
他在朝堂上，見過太多人怕他；在烏衣巷，族人要么敬他，要么怕他；就連宮里的太監(jiān)，見了他都要繞著走。
可這寒門醫(yī)女，既不怕他的權(quán)勢，也不收他的重賞，倒有點(diǎn)意思。
蘇微抬起頭，雨還在下，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亮晶晶的。
她看著王晏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將軍是官，我是民，我敬將軍護(hù)著建康城，卻不怕將軍。
我開醫(yī)館是治病救人，不是趨炎附勢——該收的診金我一分不少要，不該要的，給我我也不要。”
王晏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懷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下，像冰面裂了道縫。
他沒再推錢袋，只站起身，拖著傷腿往門口走：“三天后，我來換藥。”
蘇微送他們到門口，見陳武扶著王晏上了馬，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的泥點(diǎn)落在她剛曬的紫蘇上。
她彎腰把紫蘇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泥，忽然看見門檻邊放著個東西——是王晏的錢袋，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了那。
“將軍！
您的錢袋掉了！”
蘇微拿起錢袋追出去，可巷口的馬隊(duì)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在巷口，手里攥著沉甸甸的錢袋，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張阿婆的聲音：“微丫頭，那可是衛(wèi)將軍王晏啊，你咋還敢跟他頂嘴？”
蘇微回頭，見張阿婆撐著傘走過來，手里端著碗熱粥。
她接過粥，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看著手里的錢袋，輕聲說：“阿婆，我爹以前說，行醫(yī)的人，心要正，不能被錢和權(quán)勢迷了眼。
這錢，我得還給王晏——要么下次換藥時還，要么……我找陳武還。”
張阿婆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你這孩子，跟你爹一樣死心眼。
不過也好，心眼正的人，老天爺都不會虧待。”
雨還在下，秦淮河的水聲隱隱傳來，蘇微站在醫(yī)館門口，手里攥著錢袋，忽然覺得這連綿的雨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秦淮河漲了水，南岸低洼處浸在渾水里，潮氣裹著霉味飄進(jìn)巷尾的“蘇記醫(yī)館”，蘇微正蹲在階前翻曬草藥，指尖剛觸到半干的紫蘇，就聽見巷口傳來“哐當(dāng)”一聲——是木柵欄被撞斷的巨響。
“封街！
都給我退回去！”
粗啞的喝聲劈雨而來，蘇微首起身，看見七八個穿黑甲的兵卒正推著木柵欄封巷，領(lǐng)頭的兵卒腰懸環(huán)首刀，靴底踩過積水，濺起的泥點(diǎn)落在流民縮起的衣角上。
巷子里擠滿了從南岸逃來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懷里揣著破碗爛瓢，被兵卒推搡著往后退，哭喊聲混著雨聲砸下來。
“官爺行行好！
我家娃快**了！”
一個老婦撲在柵欄上哭，懷里的孩童臉憋得青紫，蘇微眉頭一緊，剛要上前，就見西邊馬蹄聲驟響——兩匹烏騅馬踏水奔來，馬后跟著十幾個披甲侍衛(wèi)，雨幕里看不清領(lǐng)頭人的臉，只覺那人氣勢沉得壓人。
“將軍！
南岸流民沖卡，傷了三個弟兄！”
先前封巷的兵卒忙跪迎，聲音發(fā)顫。
馬上人翻身下來，玄色錦袍下擺沾了泥，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蘇微這才看清他的模樣——眉骨高挺，眼尾微垂，明明是溫和的眼型，看向人的時候卻像覆著層冰。
最扎眼的是他左腿褲管，暗紅的血正順著靴筒往下滲，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慌什么。”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流民的哭鬧，“把沖卡的拿下，其余的……” 話沒說完，他突然頓了頓，手按在左膝上，指節(jié)泛白。
旁邊的侍衛(wèi)忙扶住他：“將軍，您的傷不能再拖了！”
“就近找地方處理。”
他抬眼掃了圈巷口，目光最后落在蘇記醫(yī)館的木招牌上——那招牌褪了色，“蘇記”兩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虛，卻透著股安穩(wěn)的煙火氣。
侍衛(wèi)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刻大步?jīng)_蘇微過來：“你是這醫(yī)館的大夫？
我家將軍受傷了，快開門！”
蘇微往后退了半步，攏了攏身上洗得發(fā)白的布裙：“官爺，我這是小醫(yī)館，只看流民的頭疼腦熱，治不了刀傷箭傷。
前面烏衣巷有杏林堂，大夫是太醫(yī)院出來的，您……哪那么多廢話！”
侍衛(wèi)急了，伸手就要推她，“我家將軍是衛(wèi)將軍王晏！
耽誤了治傷，拆了你這醫(yī)館！”
“陳武。”
王晏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绦l(wèi)立刻停了手，垂頭退到一旁。
王晏拖著傷腿走近，青石板上的血印一路延伸到蘇微腳邊，他低頭看了眼她手里的紫蘇，語氣沒什么起伏：“你這醫(yī)館，有針線、有烈酒？”
蘇微攥緊了手里的草藥，指尖硌得生疼。
她自然聽過“王晏”的名字——烏衣巷王氏子弟，掌京畿兵權(quán)的衛(wèi)將軍，上個月還因“平流民亂”斬了三個小頭頭，是建康城里出了名的冷硬人。
可她這醫(yī)館本就勉強(qiáng)維持，要是沾上這種權(quán)貴，日后哪還有安生日子？
“將軍，不是我不救。”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雨絲落在她睫毛上，卻沒半分怯意，“我這醫(yī)館連像樣的金瘡藥都沒有，您的傷是流民沖撞所致，萬一染了時疫……染了時疫，我認(rèn)。”
王晏打斷她，左腿微屈，顯然是疼得撐不住了，“現(xiàn)在，開門。”
他沒說“請”，也沒說“命令”，可那語氣里的不容置喙，比兵卒的刀還讓人發(fā)怵。
旁邊的流民都縮著脖子不敢出聲，老婦懷里的孩童哭累了，抽噎著往母親懷里鉆。
蘇微咬了咬唇，終是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吧。”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引著他們往里走——醫(yī)館不大，前堂擺著兩張舊方桌，桌角缺了塊，用布條纏了圈；后堂是她住的地方，掛著塊藍(lán)布簾，簾后能看見半張木板床，床頭堆著父親留下的舊醫(yī)書。
“將軍坐這。”
蘇微指了指前堂的方凳，轉(zhuǎn)身去里屋翻找東西。
王晏坐下時，不小心碰到了桌下的藥罐，“哐當(dāng)”一聲，罐里的艾灰灑了一地。
他低頭看了眼，見那藥罐是粗陶的，罐沿缺了個口，倒和他小時候用的飯罐有點(diǎn)像。
“烈酒、針線、干凈的布。”
蘇微端著個木盤出來，把東西放在桌上。
烈酒是最便宜的燒刀子，酒精度數(shù)高，卻帶著股雜味；針線是她縫衣服用的，針鼻有點(diǎn)歪；布是她漿洗過的舊**，撕成了布條，倒還算干凈。
陳武皺著眉要說話，被王晏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來吧。”
王晏解開褲腿的綁帶，露出傷口——不算太深，卻被雨水泡得發(fā)白，邊緣己經(jīng)有些紅腫。
蘇微蹲下身，先拿烈酒淋在布上，剛要擦傷口，就聽見王晏“嘶”了一聲。
她抬眼瞥他，見他緊抿著唇，額角滲了層薄汗，卻沒再出聲。
“忍著點(diǎn)，得把臟東西擦干凈。”
蘇微的聲音軟了點(diǎn)，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布擦過傷口時，王晏的腿微微抖了下，她看見他的手攥緊了方凳的腿，指節(jié)都泛了青。
她忽然想起父親以前給流民治傷，也有少年人怕疼，卻硬撐著不叫，父親總說“能忍疼的孩子，命都硬”。
擦到第三遍，傷口終于露出了紅肉。
蘇微拿起針線，穿好線，剛要下針，就見王晏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掌心的繭子硌得她手腕發(fā)疼。
“你這針……” 他頓了頓，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說。
蘇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那針鼻歪得厲害，不禁有點(diǎn)窘迫：“這是我縫衣服的針，醫(yī)館沒專門的縫針……要是將軍嫌不好，我再去隔壁張阿婆家借？”
“不用。”
王晏松開她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縫吧。”
蘇微深吸口氣，捏緊針，從傷口邊緣下針。
她的手法很穩(wěn)——父親以前教過她，縫傷口要“密而淺”，才能長得快。
第一針下去，王晏沒動；第二針，他的喉結(jié)滾了滾；第三針，針剛穿過去，他突然悶哼一聲，腿猛地一抬，差點(diǎn)踹到她的肩膀。
“別動！”
蘇微下意識按住他的腿，掌心剛觸到他的膝蓋，就反應(yīng)過來自己失禮了，忙要收回手。
可王晏卻沒讓她動，只低聲說：“按緊點(diǎn)，別晃。”
蘇微的臉有點(diǎn)發(fā)燙，只能僵著手按住他的腿。
他的腿很結(jié)實(shí)，是常年習(xí)武練出來的，隔著薄薄的褲料，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只專注地縫傷口，針腳一行行走過去，像她小時候跟著父親學(xué)繡草藥紋。
“好了。”
最后一針收線時，蘇微松了口氣，拿剩下的布條把傷口纏好，打了個結(jié)。
她剛要站起來，就聽見王晏說：“你這醫(yī)館，就你一個人？”
“嗯。”
蘇微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我爹以前在這坐館，去年走了，就剩我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沒提父親是被罷官后郁結(jié)成疾走的，也沒提那些找上門來的麻煩。
王晏沒再問，從懷里摸出個錢袋，放在桌上：“診金。”
錢袋沉甸甸的，一看就裝了不少銀子。
蘇微看都沒看，推了回去：“將軍的傷，我只收該收的診金。
這錢太多了，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王晏的語氣又冷了點(diǎn)，“后續(xù)還要換藥，這錢算定金。”
“換藥不用定金。”
蘇微把錢袋推得更遠(yuǎn)，“將軍要是信得過我，下次來換藥，我再算診金。
要是信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門口，“現(xiàn)在就可以走，我不留。”
陳武在旁邊急得跳腳：“你這姑娘怎么回事？
我家將軍給你錢，是看得起你！”
“陳武。”
王晏再次喝止他，然后看向蘇微，眼神里多了點(diǎn)探究，“你就不怕我？”
他在朝堂上，見過太多人怕他；在烏衣巷，族人要么敬他，要么怕他；就連宮里的太監(jiān)，見了他都要繞著走。
可這寒門醫(yī)女，既不怕他的權(quán)勢，也不收他的重賞，倒有點(diǎn)意思。
蘇微抬起頭，雨還在下，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亮晶晶的。
她看著王晏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將軍是官，我是民，我敬將軍護(hù)著建康城，卻不怕將軍。
我開醫(yī)館是治病救人，不是趨炎附勢——該收的診金我一分不少要，不該要的，給我我也不要。”
王晏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懷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下，像冰面裂了道縫。
他沒再推錢袋，只站起身，拖著傷腿往門口走：“三天后，我來換藥。”
蘇微送他們到門口，見陳武扶著王晏上了馬，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的泥點(diǎn)落在她剛曬的紫蘇上。
她彎腰把紫蘇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泥，忽然看見門檻邊放著個東西——是王晏的錢袋，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了那。
“將軍！
您的錢袋掉了！”
蘇微拿起錢袋追出去，可巷口的馬隊(duì)己經(jīng)走遠(yuǎn)了，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在巷口，手里攥著沉甸甸的錢袋，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張阿婆的聲音：“微丫頭，那可是衛(wèi)將軍王晏啊，你咋還敢跟他頂嘴？”
蘇微回頭，見張阿婆撐著傘走過來，手里端著碗熱粥。
她接過粥，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看著手里的錢袋，輕聲說：“阿婆，我爹以前說，行醫(yī)的人，心要正，不能被錢和權(quán)勢迷了眼。
這錢，我得還給王晏——要么下次換藥時還，要么……我找陳武還。”
張阿婆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你這孩子，跟你爹一樣死心眼。
不過也好，心眼正的人，老天爺都不會虧待。”
雨還在下，秦淮河的水聲隱隱傳來，蘇微站在醫(yī)館門口，手里攥著錢袋，忽然覺得這連綿的雨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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