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安困

長街盡頭，馬蹄聲碎。

姜瞳被丫鬟匆匆拉至街邊，胭脂盒從手中掉落碎成一地嫣紅。

她蹙眉抬頭，正見鐵騎如黑云壓城而來，為首的將軍玄甲凜冽，目光如刀鋒掃過滿城百姓。

“是蘇安將軍！”

人群中有人低呼，“剛滅了北狄七部的那位煞神…”馬匹經過她面前時，將軍突然勒緊韁繩。

馬蹄聲碎，玄甲將軍勒緊韁繩。

姜瞳抬頭，撞入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那目光銳利得驚人，搭配著他斜飛入鬢的劍眉和緊抿的薄唇，帶著沙場淬煉出的冷冽威壓。

然而，當他目光落在她腳邊碎裂的胭脂盒時，那極富沖擊力的審視感稍稍化開，露出了一絲近乎歉意的柔和，讓他清俊面容上的棱角顯得不那么逼人。

這雙眼中偶爾掠過的一絲疲怠或笑意，又能瞬間化去所有冷厲，顯露出深藏的邃遠與……一絲難以捕捉的溫柔。

他的眉毛濃密修長，如同利劍斜飛入鬢，為他清秀的容貌增添了幾分英氣和肅殺之感。

這張臉，完美融合了文士的清雅與武將的英銳，既令人心生傾慕，又不敢輕易冒犯。

他的目光落在姜瞳腳邊碎裂的胭脂上。

“驚擾姑娘了。”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并無勝利者的驕狂。

碎落的胭脂映著她無瑕的側臉。

蘇安勒馬垂眸，看到的便是一張瑩白如玉的鵝蛋臉，那雙罕見的琥珀色杏眸中閃過一絲驚詫，卻并無尋常女子的慌亂，清澈的目光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陽光灑在她細膩的肌膚上，幾乎透明，微蹙的柳葉眉下，長睫如蝶翼般輕顫。

她開口說話時，緋紅飽滿的唇瓣開合，聲音清越，態度從容不迫，那份獨特的美貌與氣度，瞬間便烙進了蘇安的眼中心底。

姜瞳低頭行禮，不卑不亢：“將軍凱旋，萬民敬仰，一盒胭脂何足掛齒。”

蘇安抬眼看去。

京城女子見他要么懼怕要么諂媚，少有這般從容的。

他下馬拾起一片胭脂碎瓷，遞還給她。

指尖相觸的剎那，兩人皆是一怔。

“這胭脂，”他忽然道，“色澤特別。”

“自家鋪子調的，摻了西蜀朱砂和**珍珠粉。”

姜瞳答得簡略，卻見蘇安將那碎瓷收入懷中。

他彎腰解下玄甲內襯下的貼身之處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質地極佳，是頂級的和田白玉，觸手溫潤，雕工卻極為簡潔古樸，僅呈云水環繞的圓璧狀，中心有一小孔，系著玄色絲絳。

最為奇特的是，玉佩并非完全靜止，內部似乎嵌有極細微的機括或玉膽，隨著他拿起的動作，竟發出極其清越空靈的一聲輕鳴，如風過幽谷，泉滴深潭，轉瞬即逝，卻余韻悠長，奇異地壓下了周遭的嘈雜。

“此物名‘隨聲’，”蘇安將玉佩遞向她，“微聲而動，清心寧神。

今日驚了姑娘，以此略表歉意。”

姜瞳微微一怔。

這玉佩一看便知非凡品，甚至可能是有傳承之物，價值遠非一盒胭脂可比。

她抬眼，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將軍的容貌——清俊銳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的眼神很深，此刻卻是一片坦蕩。

“將軍，此物太過貴重…”她下意識推拒。

“胭脂易得，心安難求。”

蘇安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若非我軍馬經過，姑娘亦不必受此一驚。

若不收下，蘇安心內難安。”

他指尖拈著玄色絲絳，那枚“隨聲”玉佩在他指間靜靜垂落，仿佛又在等待下一次的清鳴。

指尖不可避免的相觸。

他指尖帶著玄甲的冰涼和長期握韁繩的薄繭，而玉佩卻溫潤生暖。

那聲短暫的清鳴似乎還縈繞在耳際。

姜瞳遲疑片刻，終是接了過來。

玉佩落入她掌心，似乎又極輕地嗡鳴了一聲，與她掌心的溫度相融。

“如此…便謝過將軍。”

她再次斂衽。

蘇安目光在她握著玉佩的手上停留一瞬，隨即頷首，翻身上馬，再無多言。

騎鐵騎遠去，塵土飛揚。

姜瞳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他玄甲冰涼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