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戀人：誰是誰的影子

鏡子里的女人，嘴角那顆棕褐色的小痣，像一粒凝固的、永遠落不下來的淚。

指尖下意識撫上去，冰涼的觸感。

蘇晚怔怔看了幾秒，幾乎又要忍不住去找那根針，首到身后傳來開門聲，和沈司寒冰冷的命令。

“別碰它。”

他走過來，帶著室外的寒氣和一絲酒意，從后面擁住她，目光卻穿透鏡面，死死鎖住她嘴角那一點。

他的手指粗糲，帶著灼人的溫度，掐著她的下頜，強迫她側過頭，讓燈光更清晰地照亮那顆痣。

他的眼神是癡迷的， yet 又透過她在看別的什么。

蘇晚熟悉這種眼神，十年了，三千多個日夜，她活在這種眼神的囚籠里。

“真像。”

他低語，氣息噴在她耳廓，卻激不起絲毫暖意。

每一次贊嘆，都是一次凌遲。

她是他精心雕琢的作品，是必須嚴絲合縫嵌入“林薇”那個名字的活相框。

林薇喜歡穿白裙子，她的衣柜里便再也沒有其他顏色。

林薇嗓音柔甜，她便在聲樂老師那里矯正了整整三年。

林薇嘴角有顆痣，于是這顆痣就成了她身體上最珍貴、也最屈辱的印記，不容有失。

她曾以為這是愛的偏執，后來才懂，這只是主人對一件完美替代品的病態占有。

“下個月十五號，是薇薇的忌日。”

沈司寒松開她，扯松領帶，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天天氣，“陪我去看看她。”

蘇晚的心臟被那聲親昵的“薇薇”刺穿，鈍痛蔓延開。

她低下頭，掩飾眼底的水光，聲音努力平穩：“好。”

他滿意她的順從，揉了揉她的頭發，像獎勵一只寵物，轉身走向浴室。

空氣里還殘留著他的味道，蘇晚卻覺得窒息。

十年了，她燃燒盡所有的熱望和愛意，暖不透他心頭那片名為林薇的凍土。

或許，她真的該走了。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瘋狂滋生。

她開始暗中收拾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一些沈司寒絕不會留意、于她卻意義非凡的舊物。

她像一只準備過冬的松鼠，小心翼翼，在巨獸沉睡時，竊取一點點屬于自己的回憶。

然后，在那天下午，她發現了那扇門。

別墅最深處，一間從不允許她靠近的儲藏室。

沈司寒忘了鎖。

鬼使神差地，她推開了它。

巨大的黑色防塵布蒙著一個個等高的人形輪廓，幾乎塞滿了整個房間。

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陳年灰塵和一種奇異的、類似硅膠的淡腥味。

心臟莫名鼓噪起來。

她顫抖著手，扯下了最近那塊布。

灰塵簌簌落下。

蘇晚呼吸驟停。

那是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等身手辦。

五官、發型、身材，甚至眼角那細微的、她自以為缺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做工精良到皮膚紋理都清晰可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

唯獨嘴角。

那里光滑一片，沒有那顆沈司寒視若珍寶、每每情動時都會用指腹反復摩挲的痣。

她踉蹌著后退，發瘋似的扯下第二塊、第三塊防塵布…一個，兩個，三個…整整十七個“她”。

穿著不同季節、不同款式的衣服，擺著各異的天真神態，每一個都精致無比，每一個…嘴角都沒有那顆痣。

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喉嚨。

這不是收藏，這是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展覽。

展覽著一個沒有林薇痕跡的、純粹的“蘇晚”。

最里面，立著一個古老的櫸木柜子，與周圍這些超現實的詭異造物格格不入。

柜子沒有上鎖。

蘇晚指尖冰涼，輕輕拉開了柜門。

里面沒有更多手辦了，只安靜地躺著一本日記本。

封面是早己褪色的蔚藍星空，邊角磨損嚴重，露出灰白的硬紙板。

一種強烈的、幾乎讓她嘔吐的預感扼住了她。

她拿起那本日記，深吸了一口滿是塵埃的空氣，翻開。

第一頁，是沈司寒的筆跡。

比現在更青澀，更潦草，卻因浸透了一種狂亂的情緒而顯得力透紙背。

那墨跡，幾乎是猙獰的——”為什么要離開我？

明明你們長得一模一樣...““你們”。

兩個字，像一把淬冰的尖刀，瞬間劈開了她十年認知的世界！

身后，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輕微咔噠聲。

蘇晚猛地回頭，看到沈司寒站在門口，燈光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陰影。

他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徹底剝離了所有偽裝的驚慌與…毀滅性的瘋狂。

日記本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無聲地砸在鋪著厚厚灰塵的地毯上。

那本攤開的、寫滿最初也是最終真相的日記，正對著他。

時間，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