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趕工的軟陶與截止日

凌晨兩點半，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工作室的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像被揉碎的星河。

林糯坐在靠窗的工作臺前，臺燈暖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堪堪覆住桌面上那團半成型的米白色軟陶。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陶土清香，混著她指尖殘留的檸檬味護手霜氣息——這是她特意選的味道，說能在趕工到恍惚時提神。

此刻她的左手食指和拇指上沾著深褐色的陶泥，那是剛調出來的“老城區磚墻色”，指尖因為長時間捏塑微微泛紅，指節處還貼著一片創可貼，是昨天揉陶土時被工具邊緣劃到的。

“再調整一下燈柱的弧度就好……”她對著工作臺上方懸著的手機屏幕小聲嘀咕，屏幕里是粉絲“阿澤”發來的照片：斑駁的紅磚墻邊，一盞銹跡斑斑的舊路燈立在梧桐樹下，燈桿上還纏著半枯的藤蔓，照片角落有個模糊的老人背影，是阿澤己故的爺爺。

三天前，阿澤在“糯糯的陶”**發了長長的留言，說爺爺生前最愛坐在這盞路燈下下棋，去年冬天走后，他總覺得那片街角空落落的，想定制一個軟陶模型留作紀念。

林糯盯著留言看了很久，回復時特意加了句“會盡量還原每一處細節，就像爺爺還在那樣”。

現在離快遞截止日只剩三個小時，包裹必須在清晨五點前送到快遞站，才能趕上阿澤爺爺的忌日當天送達。

林糯放下手里的塑形刀，伸手揉了揉酸脹的肩膀，視線掃過桌面上的電子鐘——2:37。

她拿起桌邊的保溫杯，擰開時發現里面的溫水早就涼了，昨天晚上煮的紅豆粥也只喝了兩口，現在胃里空蕩蕩的，隱隱發慌。

“再堅持會兒。”

她給自己打氣，重新拿起軟陶路燈。

燈柱己經基本成型，她之前特意用細砂紙打磨過邊緣，模擬舊路燈被歲月磨平的質感，現在要做的是燈桿上的藤蔓——阿澤說爺爺總愛給藤蔓澆水，所以藤蔓要做得“有生氣些，不能太枯”。

她取了一小團嫩綠色軟陶，指尖輕輕捏出細條，像編辮子似的一圈圈繞在燈柱上。

軟陶的延展性很好，細條在她手里聽話地彎曲，只是指尖的力氣越來越弱，捏到第三圈時，細條突然斷了。

林糯嘆了口氣，沒急著重新做，而是把斷了的軟陶條放在手心，輕輕搓了搓，又加了點新陶土進去。

“別急，慢慢來。”

她想起第一次做人物軟陶時，因為緊張把小女孩的辮子捏斷了三次，師父說“手作要跟著心走，心穩了，手就穩了”。

現在她盯著燈柱上的藤蔓，心里想的是阿澤收到模型時的樣子，或許他會對著路燈想起爺爺遞糖的模樣，或許會把模型放在書桌前，就像爺爺還在身邊陪他看書。

這樣想著，指尖的力氣似乎回來了。

她重新捏出嫩綠色細條，這次走得更慢，每繞一圈就用指尖輕輕按壓，讓藤蔓和燈柱貼合得更緊，偶爾還在藤蔓上捏出小小的葉片，葉片邊緣留了一點不規則的缺口——阿澤的照片里，藤蔓葉子就有被蟲咬過的痕跡。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從深黑變成了淡藍，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報站聲。

林糯抬手看了眼手機，3:45，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她放下藤蔓，開始處理路燈的底座——阿澤說底座旁邊有塊小石頭，爺爺總把棋子放在石頭上。

她取了塊淺灰色軟陶，捏成不規則的石頭形狀，放在底座右側，又用牙簽在石頭上刻了幾道細小的紋路，模擬石頭的粗糙感。

“還差最后一步。”

她拿起金色的顏料筆，小心翼翼地在燈罩內側涂了一層淡金色——阿澤說爺爺晚上路過時，路燈會透出暖黃的光，像“小太陽”。

顏料筆的筆尖很細，她涂得格外慢，生怕顏料溢出來弄臟燈罩。

涂到一半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快遞站發來的提醒：“早班收件截止時間5:00，逾期需次日寄出?！?br>
林糯的心猛地一緊，加快了涂顏料的速度，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燈罩外側，留下一小點金色印記。

她慌了，趕緊用濕棉簽輕輕擦，可越擦印記越明顯。

“怎么辦？”

她急得鼻尖冒汗，突然想起師父說過“瑕疵也是溫度”，或許可以把印記改成小小的星星——阿澤說爺爺喜歡看星星。

她重新拿起顏料筆，在印記周圍畫了五顆小小的五角星，星星的角尖微微圓潤，不像刻意畫的，倒像路燈不小心“沾”上的星光。

畫完后，她把軟陶路燈放在通風架上，又看了眼鐘——4:10。

“得趕緊去寄快遞，順便買點吃的?！?br>
她站起身，腿麻得差點摔倒，扶著工作臺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她把軟陶路燈放進定制的紙盒里，盒子里鋪了兩層軟布，她還在路燈周圍塞了幾團紙巾，生怕運輸過程中碰壞。

收拾好盒子，她抓過搭在椅背上的米色外套，套上就往門口走。

路過鏡子時，她瞥了一眼自己：頭發有點亂，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為缺水有點干，但眼神里帶著點期待——期待阿澤收到模型時的反應，也期待這盞“帶著星光和回憶”的路燈，能給阿澤帶去一點安慰。

工作室的門關上時，清晨的風裹著一絲涼意吹過來，林糯緊了緊懷里的紙盒，快步走向街角的咖啡館——她得先打包一份三明治當早餐，然后趕去快遞站。

天邊的淡藍己經變成了橘色，第一縷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她的鞋尖，也照在紙盒上，仿佛在為這趕工了一夜的軟陶，鍍上一層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