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龍村的龍形土

晨霧不是尋常的白，是摻了墨的灰，像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裹著落龍村的土坯房時，竟在墻根凝出細碎的霜花。

村后那片龍形土坡最是邪性，明明是黃土，卻在霧里泛著青黑，脊線蜿蜒著貼向天際，每道土棱都像老龍蜷曲的骨節，村里人只敢在白天提“龍形土”三個字，到了夜里，連狗都繞著土坡走，說是坡上的老槐樹會“看”人。

“凌天！

拳要砸進石里去！

你這點力氣，連土坡下的蟲都驚不醒！”

林伯的聲音裹著晨露砸過來時，敖天的拳頭正落在青石上。

指骨傳來的酸麻順著小臂爬，他甩了甩汗濕的額發，眼角卻瞥見土坡方向的霧動了，不是風刮的，是霧自己在擰轉，像有個巨大的影子在坡里翻身，轉瞬又散成了灰霧。

“發什么愣？”

林伯走過來，手里的麻繩在石上磕出悶響。

敖天趕緊收神，第三百拳狠狠砸下，掌心卻突然竄起一股灼熱，像有團火在皮肉下滾。

他低呼著縮回手，就見掌心內側閃過一抹淡金，那鱗片虛影比指甲蓋小些，紋路細密如蛛網，竟和他七歲那年在土坡下撿到的半塊殘玉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怎么了？”

林伯的腳步突然變快，粗糙的手攥住他的腕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老人的眼神像淬了冰，死死盯著他的掌心，喉結滾了滾，卻沒問鱗片的事，只啞著嗓子道：“以后別在土坡附近練功，槐樹下也不準去。”

“為啥？”

敖天愣了。

以前林伯總說土坡下的土“養氣”，還讓他把鍛體的青石搬來這里，今天怎么突然變了口風？

他想起七歲那年的事，也是個霧天，他在土坡下撿到半塊青黑色的殘玉，玉上就有這樣的鱗片紋，可剛揣進口袋，林伯就瘋了似的沖過來，把玉搶過去埋進了槐樹下的土，還警告他“再提玉的事，就把你趕出村”。

林伯沒解釋，彎腰撿起青石時，敖天看見他袖口滑下來個東西，是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符號，符號邊緣泛著淡淡的黑，像被火烤過。

老人飛快地把木牌塞回懷里，撿起青石摩挲著凹痕，眼神飄向土坡深處，像是在看什么埋在土里的東西：“照做就是了。”

晨光爬上土坡時，敖天盯著掌心發呆。

那鱗片的灼熱還沒散，他總覺得這東西和土坡有關，村里老人說，落龍村的“龍”是“沉”下去的，好些年前土坡塌過一次，露出過青黑色的磚墻，磚上刻著和殘玉一樣的花紋，后來被林伯帶人埋了回去，還在坡上種了那棵老槐樹。

中午的日頭毒得晃眼，敖天忍不住往土坡走。

老槐樹下的土比別處硬實，踩上去能聽見“咚咚”的悶響，像是下面空著半截。

他剛摸到樹干，耳尖突然發麻，一陣極輕的龍吟順著風飄來，不是戲班子的假聲，是沉厚的、帶著鐵銹味的低吼，繞著他的腳踝打了轉，竟讓他掌心的鱗片又熱了起來。

“誰在那兒？”

敖天猛地回頭，卻沒人。

再轉頭時，槐樹根下的土裂了道細縫，縫里露出半片青黑色的磚，磚上的花紋在日頭下泛著冷光，竟和他掌心的鱗片紋慢慢重合！

他剛要伸手去摳，土縫突然合上，像有只手在下面推了一把。

等到月亮爬上山頭，落龍村靜得只剩蟲鳴。

敖天起夜時，瞥見院門外的黑影，是林伯。

老人沒穿外衣，披件舊麻布衫，手里攥著磨亮的柴刀，另一只手揣在懷里，走得極快，懷里的東西硌出個方形的印子，像那半塊殘玉的大小。

敖天悄悄跟在后面，看著林伯站在槐樹下，抬頭望著月亮。

銀輝灑在土坡上，竟讓龍形的輪廓泛著淡光，坡上的土棱慢慢浮現出紋路，和磚上、殘玉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林伯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那半塊殘玉！

他把玉按在槐樹根上，嘴里喃喃著：“……萬劫己過……龍骨該醒了……轟隆，”土坡突然震了一下，槐樹下的土裂開道縫，青黑色的磚角露出來，縫里滲出極淡的金光，竟順著樹根爬向林伯的手。

老人的手開始發抖，柴刀“當啷”掉在地上，他盯著土縫，眼里又驚又怕：“不是你……怎么會是你……”敖天躲在樹后，心跳得快炸了。

他看見林伯把殘玉塞進土縫，又用柴刀在槐樹上刻了個符號，和木牌上的符號一樣。

老人轉身時，敖天趕緊縮回去，卻聽見他嘟囔：“鱗片顯了……輪回要開始了……”夜風卷著龍吟過來時，敖天的掌心又熱了。

他看向土坡，青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慢慢隱去，只有槐樹下的土縫還透著點金光。

他突然明白，林伯藏的不是一個秘密，是兩個，土坡里埋著什么，而他自己，似乎和那東西有著扯不開的關系。

老槐樹的枝椏晃了晃，“嗚嗚”的低吟里，竟摻了點像嘆息的聲音。

敖天摸了摸掌心，那鱗片的紋路似乎還在，像個印在肉里的符，等著被土坡里的東西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