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后的銹跡

林楓蹲在椅子上，指尖沾著灰白色的硅脂，小心翼翼地將散熱器對準CPU壓下去。

機箱敞開著肚皮，線路像糾纏的腸子般散落在桌面上。

“我說楓哥，你這破電腦都搗鼓一下午了，”陳浩躺在床上舉著啞鈴，肱二頭肌隨著起伏繃成堅硬的弧線，“有這功夫不如跟我去打球。”

“快了。”

林楓頭也不抬，擰緊散熱器的最后一顆螺絲。

他的桌子是整個404最整潔的，工具排列得像手術器械。

窗外，五月的陽光懶洋洋地潑進來，將防盜窗的影子烙在水泥地上。

沈哲推了推眼鏡，從一本《流行病學史》后面抬起頭：“你的散熱器至少比環境溫度低五度了吧？”

“沒辦法，老機子得像伺候祖宗。”

林楓接通電源，主機發出平穩的低鳴。

他滿意地拍了拍機箱，像馴服了一頭野獸。

角落里，李偉戴著耳機窩在電競椅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

又陰我！”

他猛地砸了下鼠標，屏幕變成灰白，“這隊友是人**？”

典型的周三下午。

沒課的時候，404宿舍就像一臺運轉慣性的老機器：陳浩鍛煉，沈哲看書，李偉打游戲，林楓則修理各種東西——不僅是電腦，還有掉扇葉的電風扇、接觸不良的排插、甚至隔壁宿舍送來的燒水壺。

如果不是那條推送，這個下午大概就會這樣滑入庸常的夜晚。

“咦？”

沈哲突然放下書，手指劃著手機屏幕，“市中心封路了？”

“車禍吧。”

陳浩漫不經心地說，啞鈴片咔噠作響。

“不像…說是‘緊急公共衛生事件’，讓市民避開解放路區域。”

林楓擦手的動作頓了頓。

他瞥了眼自己的手機，同城熱搜上#解放路封鎖#的話題后面跟著個小小的“爆”字。

點進去只有零星幾條網友發的模糊視頻：閃爍的警燈、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身影、拉起的警戒線。

評論區猜測紛紜，從化工廠泄漏到反恐演習。

“估計又是演習，”林楓蓋上機箱側板，“上次流感不也鬧得挺大。”

宿舍樓里傳來隱約的喧嘩，像潮水般從樓道涌過又退去。

李偉終于摔了耳機：“卡成狗了！

什么**！”

幾乎同時，陳浩的手機響起了游戲斷連的提示音。

“我靠！

無線網斷了！”

林楓嘗試重新連接，失敗。

信號格空空如也。

“流量也沒信號。”

沈哲己經站起身望向窗外：“不對勁。”

樓下的喧嘩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幾聲尖銳的叫喊。

許多宿舍都打開了門，探出一個個茫然的腦袋。

“搞什么啊？

斷網比斷水斷電還難受啊！”

李偉哀嚎。

林楓走到窗邊。

樓下零星站著幾群學生，都仰著頭在看什么。

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校園遠處的幾個出入口似乎……都停著閃著燈的車輛？

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突然，走廊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撞倒了什么東西。

接著是宿管阿姨尖銳的哨聲——那哨子只在消防演習時用過。

“所有同學立即回自己宿舍！

馬上！”

阿姨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慌。

404的門被猛地推開，是對面宿舍的王鵬，他臉色發白，氣喘吁吁：“我、我剛從校外回來！

大門被封了！

好多穿著像宇航員的人！

拉了好多黃帶子！

他們說、說……說什么？”

陳浩一步跨上前。

“說我們這棟樓……只進不出！”

寂靜。

宿舍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被距離拉得模糊的廣播聲。

“開玩笑吧？”

李偉干笑兩聲，“因為解放路那點事？

隔了十幾公里呢！”

沈哲己經再次拿起手機，眉頭緊鎖：“不是開玩笑。

校內論壇有幾分鐘前的帖子，說校醫院突然來了好多救護車，拉走的好像是……我們這棟樓的人。”

一股寒意無聲地爬上林楓的脊背。

他走到門邊，走廊里一片混亂，腳步聲、詢問聲、咒罵聲混作一團。

他看到幾個人試圖往樓梯口跑，又被更大的人潮擠了回來。

“阿姨呢？”

他大聲問旁邊宿舍的人。

“不知道！

剛看到她也往樓下去了！”

陳浩罵了句臟話，開始撥號：“我給我爸打電話……**，沒信號！”

“用座機！”

林楓提醒。

陳浩抓起墻上的座機聽筒，聽了片刻，臉色更難看了：“忙音。”

所有的通訊方式，都被切斷了。

這座樓成了孤島。

恐慌像病毒一樣在樓道里肉眼可見地蔓延。

有人開始用力捶打墻壁，有人在大聲爭吵該不該沖下去。

“冷靜點！”

林楓對自己說，也是對室友說。

他深吸一口氣，“沈哲，你繼續試試所有能收到信息的渠道。

陳浩，你看好門，別讓人擠進來。

李偉……”他看著己經有點發抖的李偉，“把我們的桶裝水搬到門后。”

“為什么？”

“先照做！”

林楓則開始翻箱倒柜。

他找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收音機，裝上電池。

扭動旋鈕，刺耳的雜音中，偶爾捕捉到幾個斷續的詞語：“……隔離…………等待通知…………切勿……”突然，所有的聲音都被一聲凄厲的尖叫蓋過。

那聲音來自樓下，極近，撕心裂肺。

混亂的走廊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更多混亂的腳步聲和驚呼。

一個男生連滾帶爬地從樓梯方向跑過來，臉上是全無血色的恐懼：“三、三樓……有人……吐、**了！

好多血！”

林楓沖到走廊欄桿邊，向下望去。

三樓平臺圍了一些人，又像避開瘟疫一樣猛地散開。

透過縫隙，他看到一個人蜷縮在地上，劇烈地抽搐著，旁邊濺開一灘刺目的、暗紅色的污漬。

那個人穿著熟悉的藍色制服。

是宿管阿姨。

廣播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響了，冰冷的電子音回蕩在突然死寂的樓里：“緊急通知。

4號樓現己實施最高級別隔離。

所有人員請立即返回并停留在各自寢室內。

重復。

所有人員請立即返回并停留在各自寢室內。

擅自離開者將承擔法律責任。

等待進一步指令。”

通知重復了三遍。

然后， silence。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宿舍樓。

再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奔跑。

只有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

林楓慢慢地退回404，反手關上門，發出沉重的咔噠一聲。

陳浩、沈哲甚至李偉，都站在原地，望著他，臉上是同樣空白的震驚。

林楓走到窗邊。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方的樓群，給世界涂上一層溫暖而虛假的金色。

他看見宿舍樓的大鐵門外，更多閃爍著紅藍燈光的車輛停了下來， silent and ominous。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些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身影，正在從外部，用巨大的、沉重的木板，一條一條地封死宿舍樓的出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擦過窗框，指尖沾上一點暗紅色的、尚未干透的銹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