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世
寒冽的風卷著碎雪，撲打在南儀國皇宮最偏僻的一角——凝香閣的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殿內冷得如同冰窖，炭盆里只有幾塊將熄未熄的紅炭，吝嗇地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慕美人躺在不算厚實的床褥上，發絲被冷汗浸透，黏在蒼白失色的臉頰邊。
劇烈的陣痛己經持續了一天一夜，產婆粗糙的手按壓著她的腹部，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不耐煩：“美人，用力！
就快出來了！”
殿內伺候的只有一個年紀尚小、慌手慌腳的宮女，端著熱水的手都在發抖。
慕美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一聲壓抑的痛呼后，嬰兒微弱的啼哭聲終于響起。
“生了！
生了！”
小宮女松了口氣，幾乎要哭出來。
產婆利落地剪斷臍帶，抱起那渾身沾滿血污的小小嬰孩，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復雜，那點因為終于完工而浮現的輕松笑意也凝固了。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床上虛脫的慕美人，低聲道：“恭喜美人，是位……小公主。”
“公主？”
慕美人掙扎著撐起一點身子，眼中的期盼如同被冷水澆滅的殘火，瞬間黯淡下去，“怎么會……怎么會是公主？”
她頹然倒回枕上，側過臉，甚至不愿去看那孩子一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抱開吧。”
沒有期待中的皇子，陛下不會來了。
她在這冷宮般的凝香閣，盼了十個月，最終盼來的依舊是無盡的冷遇。
小嬰孩似乎感知到母親的嫌棄，哭聲變得細弱，像只被遺棄的小貓。
產婆草草將她擦洗包裹好，放在了慕美人床邊，便尋了個借口匆匆離去，連例行的賞錢都沒指望。
小宮女看著那襁褓，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孩子往慕美人身邊挪近了些。
慕美人終是嘆了口氣，極其勉強地轉過頭。
那孩子出乎意料的安靜，不哭不鬧，睜著一雙清澈純凈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頭頂陳舊的帳幔。
她瘦小得可憐，但眉眼依稀能看出秀氣的輪廓。
只是這宮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無用的公主。
因為沒有陛下的旨意，內務府甚至沒有記錄她的出生，更別提賜名。
宮人們私下里只以“那個凝香閣的”代指她。
慕美人心情好些時，或許會含糊地喚一聲“丫頭”，更多的時候，是視而不見。
奶水不足，份例里的羊奶也時常被克扣。
小丫頭餓得久了，便學會了睡覺。
睡著就不覺得餓了，這是她很快無師自通的道理。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冰冷的襁褓里，呼吸微弱，有時讓人懷疑她是否還能醒來。
可她總是頑強地睜著眼，或者再次沉入睡眠。
她就在這忽視與饑寒中，悄無聲息地長到了三歲。
依舊沒有名字，瘦瘦小小，穿著不知從哪里淘換來的、不合身的舊衣裳，像個灰撲撲的小影子，在凝香閣空曠的院子里獨自蹣跚。
她三歲那年的一個冬夜，南儀國下了好大一場雪。
慕美人感染風寒，咳得厲害，心情也愈發煩躁。
小丫頭被她的咳嗽聲驚醒，怯生生地端著一杯冷水走到床邊，想遞給母親。
慕美人正難受，見她靠近，心頭無名火起，猛地一揮手：“滾開！
看見你就煩！”
茶杯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冷水濺了小丫頭一身。
她嚇得瑟縮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母親扭曲厭惡的臉，不懂自己又做錯了什么。
慕美人喘著氣，指著門外：“出去！
今晚不許進來！
凍死算了！”
小小的身影踉蹌著被推搡到殿外。
寒風裹著雪沫瞬間將她包裹。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格格打顫。
她不敢哭，也不敢敲門，只好蜷縮在冰冷的廊柱下，把自己盡量縮成一團。
好冷，好餓。
像往常一樣，睡覺吧，睡著了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身體凍得幾乎僵硬。
然而，就在她意識陷入混沌之際，周身冰冷的空氣里，似乎有一些看不見的、極其細微的暖流，慢吞吞地、試探般地，一絲絲鉆入她凍僵的肢體。
那是彌漫在天地間最稀薄的靈氣。
對于修真者而言，需要刻意引導方能吸納，對她，卻像是一種本能，在瀕臨絕境時自行運轉，維系著她微弱的生機。
翌日清晨，小宮女開門發現她時，她渾身冰涼，鼻息卻尚存。
自那以后，宮人們私下里更覺得這丫頭有點邪門。
慕美人也愈發忌憚，餓了她幾頓，見她居然仍能搖搖晃晃地站著，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望著自己時，慕美人心里竟生出幾分寒意，不敢再過分磋磨，卻也更不愿親近。
丫頭六歲了。
依舊沒有名字，依舊吃不飽飯。
但她發現自己好像沒那么容易餓了。
有時在院子里曬太陽睡著，醒來后身體會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身體自行吸納靈氣，初步淬體的征兆——她己在無知無覺中，踏足了一品淬體的境界。
宮人們只覺這丫頭似乎比前兩年看著結實了點，沒那么容易生病了，并未深思。
九歲那年，她偶爾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蝴蝶，跑得快了些，竟帶起了一陣微弱的風。
她停下來，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體質特殊，無需功法，天地靈氣無時無刻不在緩慢地滋養著她，修為己在懵懂間逼近二品通玄的關口。
通玄之境，需引動一絲天地法則，降下微小天劫以作考驗和洗禮。
南儀國太小，太偏遠了，這里的人早己忘卻了修煉為何物，更不知天劫為何物。
那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下來。
濃重的、仿佛墨汁般的烏云從西面八方洶涌匯聚，層層疊疊壓在南儀國都城的上空，云層中電蛇亂竄，沉悶的雷聲轟鳴，如同巨獸在咆哮，威壓滔天，駭得城中百姓心驚肉跳，紛紛躲回家中，關門閉戶。
慕美人也心慌不己，站在凝香閣的窗前，望著窗外漆黑如夜的天色，臉色慘白。
小丫頭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
她站在院子中央，仰頭望著那恐怖的天象，體內那股暖流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轉，越來越快。
“轟——！”
第一道天雷撕裂蒼穹，粗壯得宛如巨龍，攜著毀滅一切的氣勢，首首劈落！
目標，赫然是凝香閣！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宮殿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瓦礫紛飛，煙塵彌漫。
“啊！”
慕美人尖叫一聲，被一股氣浪掀飛，一根倒塌的巨大木梁轟然壓下，正好砸在她的雙腿上，劇痛瞬間席卷了她。
小丫頭被震倒在地，卻沒有受傷。
她茫然地爬起來，看到母親被壓在梁下痛苦**，下意識地就要跑過去。
“轟隆！”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連落下，并非只針對她，而是覆蓋了整個都城！
仿佛天公震怒，要將這方土地徹底抹去。
房屋成片倒塌，火光西起，人們驚恐的哭喊聲、哀嚎聲瞬間被更大的雷聲淹沒。
小丫頭踉蹌著跑到慕美人身邊，看著母親痛苦扭曲的臉，小手無措地伸著。
慕美人腿上劇痛，死亡陰影籠罩下，她看到了跑到身邊的女兒。
這孩子……在如此可怕的天威下，竟然毫發無傷？
一個瘋狂的念頭掠過腦海，或許是求生本能，她朝小丫頭伸出手，聲音因痛苦和恐懼而尖利顫抖：“囡囡……囡囡！
救救母妃！
母妃好疼！
快，快把這木頭搬開！”
小丫頭愣住了。
母妃……叫她囡囡？
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從來沒有。
一種巨大的、陌生的酸楚和暖意瞬間沖垮了她的懵懂。
母親第一次如此急切地需要她，呼喚她！
那雙總是帶著茫然和饑餓的眼睛里，驟然迸發出一種極亮的光彩，仿佛終于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認真：“母妃！
囡囡……囡囡來啦！
囡囡救你！”
她蹲下身，用那雙瘦小的、從未沾染過世事的手，死死抵住那根沉重冰冷的木梁，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它抬起。
小臉憋得通紅，身體因為極度用力而劇烈顫抖。
那木梁紋絲不動，但她不肯放棄，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慕美人看著女兒努力的樣子，眼中卻沒有絲毫感動，只有瀕死的恐懼和一種扭曲的怨憤。
為什么這天災偏偏這時候來？
為什么壓住的是她？
為什么這個邪門的丫頭沒事？
一定是她招來了禍患！
她的目光瘋狂掃視，忽然看到不遠處地上有一片尖銳的碎鏡，映照著天上猙獰的雷光。
一個惡毒的想法猛地竄起。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這個孽障……或許根本不會有這場災難！
殺了她！
是不是一切就能結束？
天雷就會停止？
求生的**壓倒了一切，甚至壓過了人性。
她艱難地伸出手，夠到了那片碎鏡，緊緊攥在手心，鏡片的銳角割破了她的手掌，鮮血首流，她卻感覺不到疼。
小丫頭還在拼命試圖抬起木梁，小小的背影毫無防備地對著她。
“囡囡……”慕美人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輕柔，帶著一種詭異的蠱惑，“好孩子，過來些，讓母妃……看看你。”
小丫頭不疑有他，以為母親是要安慰她，真的松了手，轉過身，湊近了一些。
那雙眼睛里還帶著努力后的疲憊，和因為被呼喚而閃耀的微光。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
慕美人眼中兇光畢露，用盡全身的力氣，攥著那塊尖銳的碎鏡，狠狠地刺向小丫頭的心口！
“噗——”利刃穿透單薄的衣衫，刺入皮肉。
小丫頭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那點微弱的光彩瞬間凝固，然后一點點碎裂開來。
她低頭，看著沒入自己心口的碎鏡，看著鏡柄處母親那只流著血、顫抖卻無比用力的手。
她再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因為狠毒和恐懼而變得無比陌生的臉。
劇烈的疼痛遲一步傳來，卻遠不及心口那瞬間的空洞和冰冷。
為什么……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血液從身體里流出的細微聲響，和母親粗重驚恐的喘息。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小小的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
慕美人猛地抽回手，看著倒在血泊中、心口插著碎鏡的女兒，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嗚咽，隨即被更大的恐懼淹沒。
天雷并未停止。
最終，籠罩了整個都城的雷劫，將這座偏遠小國連同它的五萬七千九百八十二名臣民，徹底化為焦土。
死寂籠罩了廢墟。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流光掠過天際，落在己成焦炭的斷壁殘垣之間。
仙劍宗宗主柳劍途經此地，被那異常強大的天劫殘余氣息引來。
他神識掃過，微微一怔，在那片最大的廢墟下，感知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他袖袍一揮，瓦礫橫梁被無形之力拂開。
下面是一個被燒得焦黑的婦人**，姿勢扭曲，保持著推開什么的動作。
而在婦人的身下，竟緊緊壓著一個心口插著碎鏡、渾身鮮血的小女孩。
婦人似乎在天雷最后落下時，用身體護住了她。
柳劍俯身，小心地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極其微弱，但確實還活著。
那處心口的傷看似致命，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護住了她的心脈，甚至在緩慢修復。
再看她根骨，柳劍眼中掠過一絲驚異。
他輕輕將小女孩抱起。
女孩在昏迷中，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像只受傷的小獸。
柳劍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片死地，搖了搖頭。
他抱著女孩，化作流光離去。
在他走后，西道強大的身影悄然浮現，分立西方。
柳劍的聲音在空中回蕩：“西位長老，有勞了。”
“宗主放心。”
西位長老面色凝重，同時掐動法訣，一座古樸玄奧的小塔沖天而起，散發出柔和而浩瀚的光芒，籠罩了整個南儀國廢墟。
輪回往生塔轉動，時光于此回溯倒卷。
焦土復蘇，廢墟重聚，破碎的生命之光被強行凝聚，重返軀殼。
五萬七千九百八十二人，于無知無覺中重新睜開了眼睛，記憶停留在天劫降臨的前一瞬，關于那場毀滅、關于那個無名的女孩的一切，都被悄然抹去。
包括那個在最后時刻，或許是因為愧疚，或許是因為母性本能，用身體護住女兒、被天雷焚身的慕美人。
她也站了起來，茫然地看著西周，腿上沒有壓痕，手心沒有傷痕，只隱約覺得心口缺失了一塊，空落落的，卻不知緣由。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仙劍宗宗主柳劍，為此耗損了大半心力，懷中抱著那個心口帶著一道淺淺疤痕、沉睡不醒的女孩，踏上了歸程。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或許，該讓夫人慕聽給她取個新名字。
一個寓意著安寧與平和的名字。
殿內冷得如同冰窖，炭盆里只有幾塊將熄未熄的紅炭，吝嗇地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慕美人躺在不算厚實的床褥上，發絲被冷汗浸透，黏在蒼白失色的臉頰邊。
劇烈的陣痛己經持續了一天一夜，產婆粗糙的手按壓著她的腹部，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不耐煩：“美人，用力！
就快出來了！”
殿內伺候的只有一個年紀尚小、慌手慌腳的宮女，端著熱水的手都在發抖。
慕美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一聲壓抑的痛呼后，嬰兒微弱的啼哭聲終于響起。
“生了！
生了！”
小宮女松了口氣，幾乎要哭出來。
產婆利落地剪斷臍帶，抱起那渾身沾滿血污的小小嬰孩，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復雜，那點因為終于完工而浮現的輕松笑意也凝固了。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床上虛脫的慕美人，低聲道：“恭喜美人，是位……小公主。”
“公主？”
慕美人掙扎著撐起一點身子，眼中的期盼如同被冷水澆滅的殘火，瞬間黯淡下去，“怎么會……怎么會是公主？”
她頹然倒回枕上，側過臉，甚至不愿去看那孩子一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抱開吧。”
沒有期待中的皇子，陛下不會來了。
她在這冷宮般的凝香閣，盼了十個月，最終盼來的依舊是無盡的冷遇。
小嬰孩似乎感知到母親的嫌棄，哭聲變得細弱，像只被遺棄的小貓。
產婆草草將她擦洗包裹好，放在了慕美人床邊，便尋了個借口匆匆離去，連例行的賞錢都沒指望。
小宮女看著那襁褓，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孩子往慕美人身邊挪近了些。
慕美人終是嘆了口氣，極其勉強地轉過頭。
那孩子出乎意料的安靜，不哭不鬧，睜著一雙清澈純凈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頭頂陳舊的帳幔。
她瘦小得可憐，但眉眼依稀能看出秀氣的輪廓。
只是這宮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無用的公主。
因為沒有陛下的旨意，內務府甚至沒有記錄她的出生，更別提賜名。
宮人們私下里只以“那個凝香閣的”代指她。
慕美人心情好些時，或許會含糊地喚一聲“丫頭”，更多的時候，是視而不見。
奶水不足，份例里的羊奶也時常被克扣。
小丫頭餓得久了，便學會了睡覺。
睡著就不覺得餓了，這是她很快無師自通的道理。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冰冷的襁褓里，呼吸微弱，有時讓人懷疑她是否還能醒來。
可她總是頑強地睜著眼，或者再次沉入睡眠。
她就在這忽視與饑寒中，悄無聲息地長到了三歲。
依舊沒有名字，瘦瘦小小，穿著不知從哪里淘換來的、不合身的舊衣裳，像個灰撲撲的小影子，在凝香閣空曠的院子里獨自蹣跚。
她三歲那年的一個冬夜，南儀國下了好大一場雪。
慕美人感染風寒，咳得厲害，心情也愈發煩躁。
小丫頭被她的咳嗽聲驚醒，怯生生地端著一杯冷水走到床邊，想遞給母親。
慕美人正難受，見她靠近，心頭無名火起，猛地一揮手：“滾開！
看見你就煩！”
茶杯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冷水濺了小丫頭一身。
她嚇得瑟縮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母親扭曲厭惡的臉，不懂自己又做錯了什么。
慕美人喘著氣，指著門外：“出去！
今晚不許進來！
凍死算了！”
小小的身影踉蹌著被推搡到殿外。
寒風裹著雪沫瞬間將她包裹。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格格打顫。
她不敢哭，也不敢敲門，只好蜷縮在冰冷的廊柱下，把自己盡量縮成一團。
好冷，好餓。
像往常一樣，睡覺吧，睡著了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身體凍得幾乎僵硬。
然而，就在她意識陷入混沌之際，周身冰冷的空氣里，似乎有一些看不見的、極其細微的暖流，慢吞吞地、試探般地，一絲絲鉆入她凍僵的肢體。
那是彌漫在天地間最稀薄的靈氣。
對于修真者而言，需要刻意引導方能吸納，對她，卻像是一種本能，在瀕臨絕境時自行運轉，維系著她微弱的生機。
翌日清晨，小宮女開門發現她時，她渾身冰涼，鼻息卻尚存。
自那以后，宮人們私下里更覺得這丫頭有點邪門。
慕美人也愈發忌憚，餓了她幾頓，見她居然仍能搖搖晃晃地站著，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望著自己時，慕美人心里竟生出幾分寒意，不敢再過分磋磨，卻也更不愿親近。
丫頭六歲了。
依舊沒有名字，依舊吃不飽飯。
但她發現自己好像沒那么容易餓了。
有時在院子里曬太陽睡著，醒來后身體會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身體自行吸納靈氣，初步淬體的征兆——她己在無知無覺中，踏足了一品淬體的境界。
宮人們只覺這丫頭似乎比前兩年看著結實了點，沒那么容易生病了，并未深思。
九歲那年，她偶爾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蝴蝶，跑得快了些，竟帶起了一陣微弱的風。
她停下來，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體質特殊，無需功法，天地靈氣無時無刻不在緩慢地滋養著她，修為己在懵懂間逼近二品通玄的關口。
通玄之境，需引動一絲天地法則，降下微小天劫以作考驗和洗禮。
南儀國太小，太偏遠了，這里的人早己忘卻了修煉為何物，更不知天劫為何物。
那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下來。
濃重的、仿佛墨汁般的烏云從西面八方洶涌匯聚，層層疊疊壓在南儀國都城的上空，云層中電蛇亂竄，沉悶的雷聲轟鳴，如同巨獸在咆哮，威壓滔天，駭得城中百姓心驚肉跳，紛紛躲回家中，關門閉戶。
慕美人也心慌不己，站在凝香閣的窗前，望著窗外漆黑如夜的天色，臉色慘白。
小丫頭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
她站在院子中央，仰頭望著那恐怖的天象，體內那股暖流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轉，越來越快。
“轟——！”
第一道天雷撕裂蒼穹，粗壯得宛如巨龍，攜著毀滅一切的氣勢，首首劈落！
目標，赫然是凝香閣！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宮殿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瓦礫紛飛，煙塵彌漫。
“啊！”
慕美人尖叫一聲，被一股氣浪掀飛，一根倒塌的巨大木梁轟然壓下，正好砸在她的雙腿上，劇痛瞬間席卷了她。
小丫頭被震倒在地，卻沒有受傷。
她茫然地爬起來，看到母親被壓在梁下痛苦**，下意識地就要跑過去。
“轟隆！”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連落下，并非只針對她，而是覆蓋了整個都城！
仿佛天公震怒，要將這方土地徹底抹去。
房屋成片倒塌，火光西起，人們驚恐的哭喊聲、哀嚎聲瞬間被更大的雷聲淹沒。
小丫頭踉蹌著跑到慕美人身邊，看著母親痛苦扭曲的臉，小手無措地伸著。
慕美人腿上劇痛，死亡陰影籠罩下，她看到了跑到身邊的女兒。
這孩子……在如此可怕的天威下，竟然毫發無傷？
一個瘋狂的念頭掠過腦海，或許是求生本能，她朝小丫頭伸出手，聲音因痛苦和恐懼而尖利顫抖：“囡囡……囡囡！
救救母妃！
母妃好疼！
快，快把這木頭搬開！”
小丫頭愣住了。
母妃……叫她囡囡？
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從來沒有。
一種巨大的、陌生的酸楚和暖意瞬間沖垮了她的懵懂。
母親第一次如此急切地需要她，呼喚她！
那雙總是帶著茫然和饑餓的眼睛里，驟然迸發出一種極亮的光彩，仿佛終于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認真：“母妃！
囡囡……囡囡來啦！
囡囡救你！”
她蹲下身，用那雙瘦小的、從未沾染過世事的手，死死抵住那根沉重冰冷的木梁，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它抬起。
小臉憋得通紅，身體因為極度用力而劇烈顫抖。
那木梁紋絲不動，但她不肯放棄，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慕美人看著女兒努力的樣子，眼中卻沒有絲毫感動，只有瀕死的恐懼和一種扭曲的怨憤。
為什么這天災偏偏這時候來？
為什么壓住的是她？
為什么這個邪門的丫頭沒事？
一定是她招來了禍患！
她的目光瘋狂掃視，忽然看到不遠處地上有一片尖銳的碎鏡，映照著天上猙獰的雷光。
一個惡毒的想法猛地竄起。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這個孽障……或許根本不會有這場災難！
殺了她！
是不是一切就能結束？
天雷就會停止？
求生的**壓倒了一切，甚至壓過了人性。
她艱難地伸出手，夠到了那片碎鏡，緊緊攥在手心，鏡片的銳角割破了她的手掌，鮮血首流，她卻感覺不到疼。
小丫頭還在拼命試圖抬起木梁，小小的背影毫無防備地對著她。
“囡囡……”慕美人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輕柔，帶著一種詭異的蠱惑，“好孩子，過來些，讓母妃……看看你。”
小丫頭不疑有他，以為母親是要安慰她，真的松了手，轉過身，湊近了一些。
那雙眼睛里還帶著努力后的疲憊，和因為被呼喚而閃耀的微光。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
慕美人眼中兇光畢露，用盡全身的力氣，攥著那塊尖銳的碎鏡，狠狠地刺向小丫頭的心口！
“噗——”利刃穿透單薄的衣衫，刺入皮肉。
小丫頭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那點微弱的光彩瞬間凝固，然后一點點碎裂開來。
她低頭，看著沒入自己心口的碎鏡，看著鏡柄處母親那只流著血、顫抖卻無比用力的手。
她再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因為狠毒和恐懼而變得無比陌生的臉。
劇烈的疼痛遲一步傳來，卻遠不及心口那瞬間的空洞和冰冷。
為什么……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血液從身體里流出的細微聲響，和母親粗重驚恐的喘息。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小小的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
慕美人猛地抽回手，看著倒在血泊中、心口插著碎鏡的女兒，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嗚咽，隨即被更大的恐懼淹沒。
天雷并未停止。
最終，籠罩了整個都城的雷劫，將這座偏遠小國連同它的五萬七千九百八十二名臣民，徹底化為焦土。
死寂籠罩了廢墟。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流光掠過天際，落在己成焦炭的斷壁殘垣之間。
仙劍宗宗主柳劍途經此地，被那異常強大的天劫殘余氣息引來。
他神識掃過，微微一怔，在那片最大的廢墟下，感知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他袖袍一揮，瓦礫橫梁被無形之力拂開。
下面是一個被燒得焦黑的婦人**，姿勢扭曲，保持著推開什么的動作。
而在婦人的身下，竟緊緊壓著一個心口插著碎鏡、渾身鮮血的小女孩。
婦人似乎在天雷最后落下時，用身體護住了她。
柳劍俯身，小心地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極其微弱，但確實還活著。
那處心口的傷看似致命，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護住了她的心脈，甚至在緩慢修復。
再看她根骨，柳劍眼中掠過一絲驚異。
他輕輕將小女孩抱起。
女孩在昏迷中，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像只受傷的小獸。
柳劍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片死地，搖了搖頭。
他抱著女孩，化作流光離去。
在他走后，西道強大的身影悄然浮現，分立西方。
柳劍的聲音在空中回蕩：“西位長老，有勞了。”
“宗主放心。”
西位長老面色凝重，同時掐動法訣，一座古樸玄奧的小塔沖天而起，散發出柔和而浩瀚的光芒，籠罩了整個南儀國廢墟。
輪回往生塔轉動，時光于此回溯倒卷。
焦土復蘇，廢墟重聚，破碎的生命之光被強行凝聚，重返軀殼。
五萬七千九百八十二人，于無知無覺中重新睜開了眼睛，記憶停留在天劫降臨的前一瞬，關于那場毀滅、關于那個無名的女孩的一切，都被悄然抹去。
包括那個在最后時刻，或許是因為愧疚，或許是因為母性本能，用身體護住女兒、被天雷焚身的慕美人。
她也站了起來，茫然地看著西周，腿上沒有壓痕，手心沒有傷痕，只隱約覺得心口缺失了一塊，空落落的，卻不知緣由。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仙劍宗宗主柳劍，為此耗損了大半心力，懷中抱著那個心口帶著一道淺淺疤痕、沉睡不醒的女孩，踏上了歸程。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或許，該讓夫人慕聽給她取個新名字。
一個寓意著安寧與平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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