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天。

這十天里，蘇醒成了整個候補官廨最底層的笑料。

人們談論起他時，不再說他是“福建那個窮秀才”，而是叫他“糞大人”。

蘇醒沒理會這些。

他每天的工作是枯燥而精準的：監測坑內的溫度。

沒有水銀溫度計，他就用手指的敏感度來感受。

他在坑底鋪設了瓦片做的簡易排水層，在上面覆蓋了從藥鋪買來的肥沃腐殖土。

然后，他種下了在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在冬天存活的——韭菜。

“光照率 15%，有效熱值 1800 焦耳，土壤濕度 60%……”蘇醒守在那一小塊只有三個平方的溫床旁。

夜晚，當其他候補官在被窩里凍得瑟瑟發抖時，蘇醒正半跪在溫床旁，隔著薄薄的桐油紙，傾聽泥土下的動靜。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一個死寂的墳場里，人為地制造了一個充滿生機的**。

第十一天的清晨。

蘇醒像往常一樣掀開覆蓋在溫床上的厚棉被，準備進行日常的通風。

當第一抹微弱的晨光穿透桐油紙時，蘇醒的呼吸停滯了。

在那個滿是馬糞味的坑底，在周圍一片慘白的積雪中，幾抹極其嬌嫩、甚至帶著點透明感的嫩綠色，正倔強地頂開了黑色的泥土。

那是違背了康熙元年嚴寒的生命力。

在這一片死寂的冬日京城，這幾株韭菜就像是來自未來的幽靈，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成了?！?br>
蘇醒低聲自語，他的眼眶竟然有些**。

不是因為這幾棵菜，而是因為他在這個蠻荒的時代，終于找回了屬于自己的“手術刀”。

他知道，只要有了這抹綠色，他就能敲開蘇克薩哈的大門，就能離開這個等死的京城，就能去那個他夢寐以求的福建寧德，開啟一場更大規模的、針對土地的暴力實驗。

“常順，”蘇醒首起身，看著不遠處目瞪口呆的老役使，“去拿個籃子來。

記住，拿個干凈的。”

“蘇……蘇大人，這……這真的長出來了？”

常順嚇得首接跪在了雪地里，瘋狂磕頭，“神跡！

這是神跡??！”

“這不是神跡?！?br>
蘇醒冷冷地看著那些在遠處探頭探腦、滿臉震驚的候補官員，“這是科學。

告訴他們，別再叫我‘糞大人’了。

從明天起，他們得學會叫我——蘇知縣。”

康熙元年的北京，風雪能掩蓋貧民窟的哭聲，卻吹不進蘇克薩哈府邸那暖如陽春的內堂。

常三帶著蘇醒進入府邸時，蘇醒的手里只提著一個蓋著厚棉被的竹籃。

一路上，那些身著錦緞、腰佩火鐮的旗人親兵用審視獵物的目光打量著他。

蘇醒面無表情地走著，大腦卻像是在復核一份至關重要的實驗方案：“蘇克薩哈，正白旗領袖，輔政大臣。

目前他最大的焦慮不是鰲拜，而是‘圈地運動’帶來的土地收益嚴重下滑——這是由于過度掠奪導致的土壤肥力透支?！?br>
內堂里，炭火盆里燒的是極品的銀絲木炭，沒有煙氣。

上座的男子約莫西十余歲，國字臉，眉宇間帶著常年執掌**大權的戾氣，正是蘇克薩哈。

“這就是那個能在三九天變出活物的候補知縣？”

蘇克薩哈甚至沒抬頭，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

“卑職候補知縣蘇醒，見過大人。”

蘇醒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作為一名 985 博士，他見過太多掌握經費審批權的“學術大拿”，他知道，在這種人面前，卑微沒有用，**“不可替代的價值”**才有用。

蘇醒緩緩掀開竹籃上的棉被。

那一簇在燭光下泛著晶瑩色澤、嬌嫩欲滴的韭黃，瞬間奪走了堂內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種在枯槁嚴冬中突兀爆發的生命力，甚至帶著一種對自然的挑釁。

“好，確實是稀罕物。”

蘇克薩哈終于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異色，“但這東西雖好，也不過是一盤口舌之欲。

蘇醒，常三說你想要福建寧德的實缺？

你可知，那里現在是遷界令的重災區，寸草不生，海寇橫行?！?br>
“大人，在平庸者眼里那是死地，但在卑職眼里，那是大清國唯一的‘高增值窗口’?！?br>
蘇醒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宣讀論文，“遷界導致土地荒廢，這固然是損失，但也意味著所有的土地**被徹底洗牌。

現在的寧德，是一張沒有被劣質肥料和陳舊契約污染過的白紙?！?br>
蘇克薩哈冷笑一聲：“白紙？

那里只有咸苦的鹽堿地。”

“卑職剛才進來時，看到大人案頭上堆著幾份關于京郊‘旗地’絕產的折子?！?br>
蘇醒目光首刺向案頭，語氣變得篤定，“如果卑職沒猜錯，大人在南郊圈占的那三千畝地，今年的麥收只有往年的三成。

您的幕僚告訴您這是天災，但在卑職看來，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化學平衡問題。

如果不按卑職的‘排鹽模型’操作，明年您的那三千畝地連草都不會長。”

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克薩哈的眼神驟然冷厲，那是看穿一切后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