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時間：災后第七年 · 9月13日 · 清晨? 地點：銹骨走廊（舊商業(yè)區(qū)遺址）意識是從一片沉重的灰燼感中掙扎著浮上來的。

凌雪感到眼皮像被潮濕的塵土黏住，每一次試圖睜眼都牽扯起細微的、遍布全身的酸痛。

鼻腔里充斥著一種復雜的氣味——鐵銹的腥、木材徹底碳化后的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甜得發(fā)膩的塑料熔化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名為“廢墟”的獨特氣息。

她終于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交錯扭曲的黑色金屬網(wǎng)格，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斜插在同樣扭曲的混凝土殘骸之間，構成了一個壓抑而怪誕的穹頂。

縫隙之外，是一片均勻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天空，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

她正躺在一塊粗糙的、邊緣己被蝕出蜂窩孔洞的隔熱纖維布上，身下是堅硬且布滿碎礫的地面。

我在哪里？

這個疑問清晰而冰冷地浮現(xiàn)，隨之而來的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更深邃的空茫。

沒有前因，沒有過往，只有此刻陌生的軀體和眼前這片無聲的、巨大的荒涼。

她嘗試動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

身體雖然僵硬，動作卻出乎意料的順暢。

她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細密的粉塵從肩膀和發(fā)間簌簌滑落，在從鋼筋縫隙漏下的稀薄天光中，形成一道道緩慢旋轉(zhuǎn)的微型塵柱。

視野逐漸清晰。

她看到倒塌的招牌上殘留著“星際影城”的字樣，只是“星”字只剩下一半；看到半融化的自動售貨機玻璃后，模糊變形、無法辨認的貨物黑影；看到遠處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的建筑殘骸輪廓，一首延伸到地平線那片不祥的暗紅色光暈之下。

死寂。

除了風聲——那風穿過千瘡百孔的金屬骨架時，發(fā)出的嗚咽如同亡魂的低語。

就在她試圖站起來，評估自身狀況時，一個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別動。”

聲音從左側傳來，低沉，平穩(wěn)，帶著一種被煙塵長期浸潤后的沙啞質(zhì)感。

凌雪嚇了一跳，心臟似乎停了一拍，迅速轉(zhuǎn)頭望去。

約三米外一處較高的混凝土平臺上，站著一個穿著暗紅色厚重制服的男人。

他肩后背著某種管狀裝備，臉上有一道顯眼的舊疤痕，正看著她。

他的目光說不上溫和，但也沒有敵意，更像是在評估現(xiàn)場狀況時的專注觀察。

男人利落地躍下平臺，落地很輕。

他沒有立刻靠近，保持在幾步之外，目光快速掃過凌雪周身和附近地面。

“你在這里待了多久？”

他問，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凌雪耳中。

凌雪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詭異的景象，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男人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從腰間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對著凌雪的方向按了一下。

儀器發(fā)出輕微的滴滴聲，閃著綠光。

“從哪個避難所走散的？”

他收起儀器，繼續(xù)問。

“……我不知道。”

凌雪還是同樣的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她的喉嚨干得發(fā)疼，說話時聲音都有些沙啞，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男人腰間那個扁平的金屬水壺上。

男人的目光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手自然地搭在水壺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聲音比剛才稍微緩和了一點。

凌雪愣了一下。

名字？

她應該有一個名字……一個音節(jié)組合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空白的意識表層。

“……凌雪。”

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莫名地覺得這就是答案。

男人點了點頭——很輕微的幅度，解下水壺遞了過來。

“我叫羅森。

喝點水。”

凌雪接過水壺，入手微涼。

她擰開壺蓋，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礦物質(zhì)的味道，不算好喝，但確實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

她感激地又喝了一小口，才擰好蓋子，雙手遞回去。

“謝謝。”

她說。

羅森接過水壺掛回腰間，抬頭看了看越來越陰沉的天色。

“酸雨半小時內(nèi)就會到達這片區(qū)域。”

他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wěn)，“你沒有防護裝備，皮膚接觸酸雨會嚴重潰爛。

想活命，現(xiàn)在就得離開。”

他轉(zhuǎn)身走向廢墟深處一條被瓦礫半掩、隱約可辨的小徑。

“跟上，注意腳下，別碰任何泛藍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