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燼無眠

臘月廿三，祭灶的糖瓜剛在檐角凍硬，長信宮的白玉階就落滿了雪。

沈知微跪在最下一級，玄色宮裝被寒風灌得貼在身上，像層脫不下的冰殼。

“娘娘，喝口熱湯吧。”

貼身宮女青禾把湯碗往她手里塞，指尖觸到的全是冰涼，“陛下今兒去了貴妃娘娘宮里，怕是……不會來了。”

沈知微沒接，目光黏在宮門前那對石獅子上。

三年前她嫁入東宮時，也是這樣的雪天，蕭徹踩著雪跑過來，把她的手揣進懷里，說“知微，以后我護著你”。

可如今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倒要在雪地里等一句“皇后無德，禁足三月”的旨意。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陛下有旨，皇后沈氏善妒成性，構陷貴妃，即日起禁足長信宮，非詔不得出。”

青禾想替她辯解，卻被沈知微按住手。

她緩緩叩首，額頭磕在積雪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臣妾……接旨。”

起身時，她看見蕭徹站在廊下，明**龍袍在風雪里格外刺眼。

他身邊的蘇貴妃穿著石榴紅的披風，正用手帕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動作親昵得讓人心頭發緊。

沈知微望著他，想問一句“你還記得當年的話嗎”，可喉嚨像被凍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徹的目光掃過她，沒有溫度，只有疏離：“好好反省。”

說完，便轉身擁著蘇貴妃進了殿，殿門重重關上，隔絕了里面的暖意，也隔絕了他們之間最后一點念想。

青禾扶著她往偏殿走，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沈知微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宮道里飄著，帶著說不出的悲涼：“青禾，你說這雪，什么時候才能停啊？”

偏殿里沒有炭火，寒氣從西面八方涌來。

沈知微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皇宮都裹進一片白茫茫里。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繡鴛鴦，說“女子嫁人，就像把心繡進錦緞里，要好好護著”。

可她的錦緞，早就被蕭徹親手撕得粉碎了。

半夜時，她發起了高燒，意識模糊間，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桃花林。

她追著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摔進花叢里，蕭徹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扶她起來，替她拍掉身上的花瓣，眼神里滿是疼惜。

“知微，以后不許跑這么快了，摔疼了怎么辦？”

“蕭徹……”她喃喃地叫著他的名字，伸手想抓住他，可眼前的人影卻越來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青禾發現時，她己經燒得人事不省。

小宮女急得團團轉，想去請太醫，卻被守門的侍衛攔在宮門口：“陛下有令，皇后禁足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出長信宮。”

青禾跪在侍衛面前，磕得額頭都紅了：“求您通融一下，娘娘快不行了，再不去請太醫，就來不及了！”

侍衛面無表情地別過臉，靴底碾過階下的積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極了沈知微此刻微弱的呼吸。

“姑娘莫要為難小的，陛下的旨意誰敢違逆？

若是讓貴妃娘娘知道了，咱們都得掉腦袋。”

“貴妃娘娘”西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得青禾心口發顫。

她望著侍衛鐵石心腸的側臉，又回頭看向偏殿那扇漏風的窗，窗紙上隱約映著沈知微蜷縮的影子，突然瘋了似的撲向宮門，雙手在冰冷的朱漆上抓撓，指甲縫里很快滲出血絲：“陛下！

陛下您醒醒啊！

您忘了當年在桃花林里說的話了嗎？

您說要護著娘娘一輩子的！”

喊到最后，她的聲音己經嘶啞，帶著哭腔的哀求在風雪里飄不遠，很快就被呼嘯的寒風吞得干干凈凈。

守門的侍衛終于動了惻隱之心，卻也只敢壓低聲音勸：“姑娘快別喊了，再喊下去，別說救皇后娘娘，連你自己都要遭殃。”

青禾癱坐在雪地里，看著自己染血的指尖，突然想起三天前沈知微還笑著給她描眉，說等開春了就求陛下放她出宮，找個好人家嫁了。

那時娘**眼里還有光，不像現在，連呼吸都快要看不見了。

她猛地爬起來，踉蹌著跑回偏殿，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沈知微身上，又把僅有的半塊干糧掰成碎末，就著融化的雪水一點點喂進她嘴里。

“娘娘，您醒醒，”青禾的眼淚落在沈知微冰涼的臉頰上，很快凍成了霜，“您不能有事啊，您還沒等到陛下回心轉意，還沒看到開春的桃花呢……”沈知微的睫毛顫了顫，卻沒睜開眼。

她的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珠，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青禾只能一遍遍地用自己的手去暖她的腳，可那冰涼像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怎么也暖不熱。

天快亮的時候，風雪終于小了些。

青禾趴在床邊打盹，迷迷糊糊間好像聽到殿外有腳步聲。

她猛地驚醒，以為是太醫來了，連鞋都沒穿就跑出去，卻看到蘇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提著食盒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居高臨下的笑意。

“皇后娘娘身子不適，貴妃娘娘特意讓奴婢送些補藥過來。”

宮女說著，把食盒遞到青禾面前，眼神里的輕蔑藏都藏不住，“不過看娘娘這光景，怕是也用不上了吧？”

青禾看著食盒里黑漆漆的藥湯，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她記得沈知微對杏仁過敏，而這藥湯里分明飄著幾顆去皮的杏仁。

她攥緊拳頭，強壓著怒火：“多謝貴妃娘娘好意，只是娘娘現在昏睡不醒，這藥還是先拿回去吧。”

“怎么？

你是懷疑貴妃娘娘下毒？”

宮女的聲音陡然拔高，“皇后失德被禁足，貴妃娘娘還念著姐妹情分來看她，你一個小宮女也敢質疑？”

這話像是故意說給殿里的人聽，青禾剛想反駁，就聽見殿內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顧不上和宮女爭執，轉身跑回殿里，只見沈知微醒了過來，正捂著胸口劇烈喘息，嘴角還溢著一絲血沫。

“娘娘！”

青禾撲到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沈知微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卻在看到青禾時勉強擠出一絲笑：“青禾……我好像……看到桃花了……娘娘您別說話，我這就去給您找水！”

青禾說著就要起身，卻被沈知微拉住。

她的手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不用了……”沈知微的聲音細若蚊蚋，“他不會來的……我知道……”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雪停了，可陽光卻遲遲不肯出來。

她想起蕭徹當年在桃花林里說的話，想起他**時牽著她的手說要共掌天下，想起他昨天在廊下看她時那冰冷的眼神，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青禾，”她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解脫，“如果有來生……別再做宮里的人了……”話音剛落，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還望著窗外，像是在等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桃花。

青禾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殿外的宮女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見沈知微沒了氣息，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轉身提著食盒離開了。

天徹底亮了，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照進了偏殿。

可那陽光落在沈知微蒼白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長信宮的白玉階上，積雪開始融化，露出下面冰冷的石階，像極了沈知微這短暫而悲涼的一生。

青禾跪在床邊，一遍遍地叫著“娘娘”，可再也沒有人回應她。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宮里再也沒有沈皇后了，只剩下一個被皇帝遺忘在長信宮的孤魂，和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