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粉筆灰與蟬鳴聲里的驚鴻一瞥

小學教室的吊扇轉得慢吞吞的，把九月的熱意切成一片一片，混著***飄下來的粉筆灰，落在葉軒攤開的算術本上。

他用鉛筆頭戳著練習冊上的“6×7”，腦子里卻在想操場邊那棵老榕樹——昨天放學，他和趙磊在樹洞里藏了半包干脆面，不知道被螞蟻搬走了沒有。

“葉軒！”

數學老師的聲音像塊小石子，打破了教室里的昏昏欲睡。

葉軒猛地抬頭，鉛筆在“42”后面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他后頸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捏著鉛筆的手指關節泛白。

“這道題的乘數是幾？”

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看得他發慌。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曬干的海綿堵住。

旁邊的趙磊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嘴型比出個“6”。

葉軒趕緊接話：“是、是6！”

“坐下吧，上課認真聽講。”

老師轉過身去寫板書，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吱呀”的聲響。

葉軒坐下時，后背的襯衫己經洇出一小片汗。

趙磊湊過來，用課本擋著嘴，小聲笑：“你剛才臉跟番茄似的，差點以為你要哭了?！?br>
“要你管?！?br>
葉軒瞪他一眼，卻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趙磊是他從***同班到小學的“鐵桿”，兩個人一起在泥地里滾過，一起偷偷把辣條藏在書包夾層，也一起因為上課說話被老師罰站——站在走廊里時，還能隔著窗戶對彼此做鬼臉。

下課鈴一響，趙磊立刻拽著他往操場沖。

“去看看咱們的干脆面！”

老榕樹枝繁葉茂，巨大的樹冠像把綠傘，遮住大半個操場。

葉軒趴在樹干上，伸手往樹洞里摸，指尖觸到一片濕漉漉的紙——干脆面的包裝袋被螞蟻啃出了好幾個洞，碎渣撒了一地。

“完了，被螞蟻軍團掃蕩了。”

趙磊拍著大腿笑，“早知道昨天該分給你半袋的。”

“誰稀罕?！?br>
葉軒縮回手，指尖沾著點灰綠色的樹汁，“下午我帶餅干來藏。”

他們靠在樹干上，看著操場上瘋跑的同學。

三年級的女生們正跳皮筋，彩色的皮筋在陽光下劃出弧線，有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跳得最歡，發梢系著顆紅珠子，蹦起來時像只停在枝頭的紅蜻蜓。

“那不是三班的嗎？”

趙磊用下巴指了指，“上次畫畫比賽拿了一等獎，畫的小貓跟真的似的。”

葉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個女生剛好被皮筋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旁邊的女生們笑著扶住她。

她抬起頭時，陽光剛好落在臉上，眼睛彎成了月牙，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嗯。”

葉軒應了一聲，忽然覺得手里的樹汁好像沒那么黏了。

這是他第一次好好看蘇晚。

在此之前，她只是“三班那個畫畫好的女生”，和操場上的秋千、滑梯一樣，是校園里隨處可見的風景，卻從未在他心里留下過特別的印記。

那天下午，葉軒果然從家里偷拿了兩包蘇打餅干。

他和趙磊蹲在樹洞里藏餅干時，聽見旁邊傳來女生的說話聲。

“蘇晚，你看這棵樹的紋路，像不像小貓的尾巴？”

“有點像哎，我明天帶畫本過來畫?！?br>
葉軒和趙磊趕緊縮起脖子，屏住呼吸。

透過樹葉的縫隙，他看見蘇晚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里拿著片銀杏葉，正對著陽光看。

她的馬尾辮垂在肩頭，紅珠子在葉影里忽明忽暗。

“快藏好！”

趙磊壓低聲音，把餅干塞進樹洞深處，用枯樹葉蓋好。

等女生們走遠了，兩個人才敢探出頭。

趙磊拍著胸口：“差點被發現，藏零食也是技術活。”

葉軒沒說話，眼睛還盯著剛才蘇晚站過的地方。

地上落著片銀杏葉，邊緣有點卷，像只被風吹落的蝴蝶。

他走過去撿起來，葉梗細細的，捏在手里輕輕晃。

“你撿這玩意兒干嘛？”

趙磊湊過來，“又不能吃?！?br>
“好看?！?br>
葉軒把銀杏葉夾進語文書里，書頁間還夾著上次趙磊畫的歪嘴小人。

日子像老榕樹的年輪，一圈圈慢悠悠地轉。

葉軒依舊是那個不顯眼的男生，**成績在中游徘徊，體育課跑步永遠追不上前面的隊伍，發作業本時，他的本子總是夾在中間，沒什么人會特意留意。

他和趙磊的“藏寶計劃”持續了整個三年級。

有時藏糖果，有時藏玻璃彈珠，偶爾也會藏張畫得亂七八糟的漫畫。

有一次，他們在樹洞里發現了塊橡皮，粉白色的，上面印著只小兔子——趙磊說肯定是女生藏的，葉軒卻覺得，說不定是蘇晚的。

西年級分座位，葉軒和趙磊被拆開了。

趙磊坐在第一排，他被調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就是那棵老榕樹，春天會飄下毛茸茸的榕絮，落在他的練習冊上，像撒了把星星。

他常常對著窗戶發呆，看榕樹上的麻雀打架，看操場上跳皮筋的女生們換了一波又一波。

那個扎馬尾辮的身影偶爾會出現，紅珠子依舊在發梢閃，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去看——就像看天上的云，看見了，也只是覺得“哦，今天天氣不錯”。

小學畢業那天，全班在操場上拍合影。

葉軒被擠在后排，左邊是趙磊，右邊是個不認識的男生。

他看見蘇晚站在前排，和幾個女生靠在一起，馬尾辮換成了兩條麻花辮，紅珠子不見了，發尾系著淺粉色的絲帶。

攝影師喊“看鏡頭”時，葉軒的目光越過人群，剛好撞上她看過來的視線。

她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睛，像顆被陽光曬暖的糖。

快門按下的瞬間，榕樹上的蟬突然開始叫，一聲疊著一聲，把夏天的熱意都揉進了那張有點模糊的合影里。

葉軒后來把照片夾在畢業紀念冊里，翻到那一頁時，總會先找到自己，再順著視線往前找——找到那個系著淺粉絲帶的麻花辮，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

他那時還不知道，這驚鴻一瞥，會像顆被埋下的種子，在往后漫長的時光里，悄悄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