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夢：見春遲

下午的體育課，風里還帶著融雪的涼，塑膠跑道被曬得微微發燙。

柳曉瑤拉著清沅往籃球場跑，嘴里嚷著：“快去看！

江嶼和顧辰他們班打友誼賽，超帥的！”

清沅被她拽著，腳步虛浮，目光卻先一步落在球場中央。

江嶼穿黑色籃球服，額前碎發被汗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運球、突破、上籃，動作干脆利落，陽光落在他線條利落的側臉，竟有幾分枕霞園里江聿策馬時的英氣。

可當他進球后，和顧辰撞肩大笑，那肆意的少年氣，又與記憶里溫潤的***判若兩人。

顧辰穿紅色球衣，跑起來頭發飛揚，進球后還沖觀眾席吹了聲口哨，活脫脫是顧晏辰的翻版——少了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多了些現世的鮮活跳脫。

清沅站在人群外，看著他們，心口又酸又脹。

枕霞園里，江聿與顧晏辰雖也玩笑，卻總帶著幾分分寸；可在這里，他們是并肩打球的少年，汗濕衣襟，笑鬧無忌，唯獨沒有她這個“故人”的位置。

“沈清沅，發什么呆？”

柳曉瑤把一瓶冰礦泉水塞到她手里，“等下給江嶼送過去，他每次打完球都愛喝這個。”

清沅握著冰涼的瓶身，指尖發顫：“我……我不去。”

“怕什么？”

柳曉瑤挑眉，“你不是總偷偷看他嗎？

上次他幫你撿回被風吹走的卷子，你臉都紅了！”

清沅一怔，才想起這具身體的“沈清沅”，原是暗戀江嶼的。

可她不是，她是枕霞園的沈清沅，她看他，是看前世的故人，是看那場未說完的承諾，不是少女懵懂的心動。

正僵持間，球場哨聲響起，比賽結束。

江嶼擦著汗走過來，目光掃過清沅，頓了頓，沒說話，卻伸手接過了柳曉瑤遞來的水。

顧辰跟在后面，勾著江嶼的肩，沖清沅笑：“沈清沅，剛才看我們打球了？

怎么樣，哥帥不帥？”

清沅勉強扯出個笑，點頭：“帥。”

江嶼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別站在太陽下，曬。”

說完，便和顧辰往**室走。

清沅望著他的背影，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攥得變形，冰意滲進掌心，卻暖不了心口的涼。

柳曉瑤撇撇嘴：“真是塊木頭，就不能多說兩句？”

清沅沒說話，只是轉身往操場邊的香樟樹下走。

樹影斑駁，落在她身上，像極了枕霞園梅亭的檐角影子。

她靠在樹干上，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江聿替她拂去梅瓣的模樣，是他說“歲歲年年陪你賞梅”的聲音，可睜開眼，只有現世的風，吹得樹葉沙沙響，陌生得讓人心慌。

“同學，你沒事吧？”

清溫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清沅睜眼，看見溫珩站在不遠處，手里提著那個梅花雕花香薰盒，眉眼溫潤，正看著她，眼神里帶著關切。

“我沒事。”

清沅搖搖頭，聲音有些啞。

溫珩走近幾步，把香薰盒遞到她面前：“聞聞這個，梅魂香，能安神。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清沅接過香薰盒，打開，熟悉的梅香混著沉香的醇厚撲面而來，與枕霞園里溫玉珩制的梅魂香，分毫不差。

她鼻尖一酸，差點落淚，指尖撫過盒身的梅花雕紋，哽咽道：“這香……和我以前聞過的，很像。”

溫珩笑了笑，聲音清和：“是家傳的古法，我調了很久。

你喜歡就好。”

他頓了頓，又道，“我見過你，上次在食堂，你蹲在花壇邊看貓，和這香很配，都是清清淡淡的。”

清沅抬眼，看著他溫和的眉眼，想起枕霞園里，溫玉珩教她制香時的模樣，心里稍稍暖了些。

至少，這香是真的，這溫和的氣質，也是真的。

“謝謝你，溫珩同學。”

“叫我溫珩就好。”

溫珩擺擺手，“我還要去制香社，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溫珩轉身離開，清沅握著香薰盒，站在香樟樹下，梅香縈繞，卻驅不散心底的空落。

她以為，至少溫珩會記得，可他眼里，只有對陌生同學的善意，沒有半分對“沈姑娘”的舊識。

放學鈴聲響起，柳曉瑤跑過來，拉著她往校門口走：“快，我媽做了松子糖，給你帶了一包！”

清沅跟著她走出校門，剛到公交站，就聽見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

一輛黑色摩托車停在面前，騎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短發利落，眉眼銳利，嘴角噙著笑，正是何潯！

她穿黑色騎行服，身姿挺拔，比枕霞園里的女將軍少了幾分鎧甲的凜冽，多了些現世的颯爽，可那雙眼睛里的英氣，與記憶里的何潯，一模一樣。

“曉瑤，清沅。”

何潯開口，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爽朗，“順路，送你們回去？”

柳曉瑤眼睛一亮：“何潯姐！

你太夠意思了！”

清沅僵在原地，看著何潯，心跳得飛快。

是她，真的是她！

枕霞園里，那個教她射箭、說要常伴她左右的何潯，就在眼前！

何潯的目光落在清沅身上，笑了笑：“清沅，好久不見，怎么傻了？”

清沅張了張嘴，想說“何將軍，你還記得枕霞園嗎？”

，想說“你說過要留京陪我的”，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干澀的：“何……何潯姐。”

她不敢說，怕被當成瘋子，怕連這僅有的“故人”模樣，都被打碎。

何潯沒察覺她的異樣，拍了拍后座：“上來，我送你們到小區門口。”

柳曉瑤先跳上后座，清沅猶豫了一下，也坐了上去。

摩托車啟動，風迎面吹來，帶著何潯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不像枕霞園里的梅香，卻同樣讓她心安。

她靠在何潯的后背，看著路邊倒退的風景，想起枕霞園里，何潯拉著她的手，往梅林深處走，說“我留京，便是想常伴你左右”。

可現在，何潯是騎摩托車的颯爽學姐，她是坐后座的普通同學，那句“常伴左右”，成了前世的夢話。

到了小區門口，何潯摘下頭盔，遞給清沅一瓶水：“拿著，解解渴。

下次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報了個手機號，清沅默默記在心里，指尖冰涼。

“謝謝何潯姐。”

“客氣什么。”

何潯笑了笑，發動摩托車，“走了，明天見。”

摩托車絕塵而去，清沅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在街角，手里還攥著那瓶水，瓶身的涼意，沁入心底。

柳曉瑤拆了松子糖，塞給她一顆：“快吃，我媽做的，可甜了！”

清沅把糖放進嘴里，甜意化開，卻壓不住心底的澀。

一天之內，她重逢了江嶼、顧辰、溫珩、何潯，枕霞園的故人，一個個出現在她的現世里，可他們都忘了，忘了那場紅梅宴，忘了梅亭的琴香，忘了那些承諾與心動。

她像個捧著舊夢的孤客，在現世的煙火里，一次次與故人重逢，卻一次次被陌生的身份與記憶，撞得遍體鱗傷。

回到家，清沅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從書包里拿出那半朵皺巴巴的紅梅，又打開溫珩送的香薰盒，梅香縈繞，可紅梅早己失了水分，蔫蔫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夕陽，橘金色的光灑進來，落在床頭的校服上，藍白相間，刺眼得很。

枕霞園的月白綾襖，梅亭的銅爐，秦硯舒的琴，樓執玉的詩……那些鮮活的過往，與眼前的現世，格格不入。

手機屏幕亮起，是柳曉瑤發來的消息：“明天溫珩的制香社招新，我們去看看吧？

聽說有好多好聞的香！”

清沅看著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回復：“好。”

她想去，哪怕只是聞聞那些香，哪怕只是再看看溫珩溫和的眉眼，哪怕只是抓住一絲前世的余溫，也好。

只是她不知道，明天的制香社，還會有誰，在等著與她重逢。

而那些散落的故人，究竟要到何時，才能記起那年枕霞園里，紅梅映雪，香霧縈階，還有那個抱著舊夢的她。

夜漸深，清沅躺在床上，聞著枕邊淡淡的梅香，卻毫無睡意。

枕霞園的雪，還在夢里落著，可現世的風，己經吹涼了她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