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光的彼岸

意識在冰冷的深淵里沉浮，仿佛永無止境的下墜。

陳默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穿刺，心臟狂跳得幾乎要震裂胸腔。

他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棉布背心。

“我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記憶的最后，是廉價出租屋里彌漫的霉味和藥味，是肺部艱難抽吸時撕扯般的劇痛。

他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手里死死攥著那張因反復(fù)摩挲而邊緣發(fā)白的照片——照片上女孩清澈的笑靨，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是他最深重的罪孽與悔恨。

可眼下……灼熱的陽光透過老式木框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墻上貼著略微卷邊的《還珠格格》海報，小燕子笑得沒心沒肺。

臺式風(fēng)扇在床頭柜上吱呀作響，送來裹挾著暑氣的、并不涼爽的風(fēng)。

空氣里，沒有絕望和**，只有淡淡的樟腦丸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知了鳴叫。

這一切，熟悉得令他心臟驟縮。

他的目光猛地釘在床頭柜的日歷上——1999年7月1日。

旁邊，躺著一個藍色的、屏幕窄小的**機。

“嗬……”陳默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抬起雙手。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皙、修長、充滿年輕活力的手，沒有長期酗酒的斑痕，沒有生活重壓磨出的厚繭。

他踉蹌著撲到那面印著俗氣***的舊鏡子前。

鏡子里，是一張略顯青澀的臉龐。

頭發(fā)烏黑濃密，眼神因初醒而帶著些許迷茫，卻清澈明亮，洋溢著十八歲少年特有的朝氣。

只是此刻，這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驚駭與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不見底的滄桑。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高考前最后一周？

回到了所有遺憾與錯誤的原點？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情緒洪流。

并非狂喜，而是劇烈的恐懼和鉆心刺骨的酸楚。

恐懼這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幻夢，指尖一觸即碎。

酸楚是因為，那些他拼命試圖埋葬的悔恨，此刻如此鮮活地重現(xiàn)在眼前。

父親***，此刻還未因那場莫須有的“生產(chǎn)事故”被廠里開除，背負罵名，從此一蹶不振，年過半百便鬢角染霜，脊梁彎折。

母親張芳，還未為了替他還債，日夜不停地替人縫補，熬壞了眼睛，累垮了身子。

還有……林晚。

那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眼如彎月，總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將他視若整個世界，卻最終被他傷得心如死灰、黯然離去的女孩。

他甚至能清晰地憶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靜，枯寂，再無一絲波瀾。

那一眼，像燒紅的烙鐵，在他靈魂深處燙了十幾年。

“砰！”

一聲悶響，陳默的拳頭狠狠砸在墻壁上，年輕的指節(jié)瞬間泛紅。

真實的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決堤。

不是哭泣，是徹底的崩潰。

他沿著墻壁滑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發(fā)出壓抑到極致的、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西十多年潦倒人生的辛酸，眾叛親離的孤寂，對父母對林晚無以復(fù)加的愧疚……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宣泄。

不知過了多久，首到嗓子沙啞，眼眶腫痛，翻騰的情緒才漸漸平息。

他抬起頭，望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神逐漸從混亂變?yōu)閳远ǎ瑥耐纯嗷癁橐环N近乎偏執(zhí)的冷靜。

“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重若千鈞。

“爸，媽……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你們受苦受累，絕不會再讓你們?yōu)槲颐尚摺！?br>
“還有晚晚……”念出這個刻入靈魂的名字，心臟依舊尖銳地抽痛了一下，“這一世，換我來追你，換我來守護你。

我絕不會……再把你弄丟了。”

窗外，陽光熾烈，知了聲聲，洋溢著獨屬于1999年夏天的蓬勃生機。

陳默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帶著年輕的味道，帶著希望的味道。

他抹去淚痕，走到窗邊。

樓下，孩童追逐打鬧，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遠處，工廠下班的汽笛悠長回蕩。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院落，投向更遠方。

那里，是他誓要守護的一切。

1999，你好。

我回來了。

這一次，命運由我執(zhí)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