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歸初識

---------------------------------------空氣里沉浮著熟悉的藥味，陳皮清苦，甘草微甜，當歸濃烈辛香的余韻頑固地盤踞在鼻端，混合著烏木柜臺經年累月浸潤的微涼氣息。

沈懷安站在回春堂高聳的藥柜前，指尖捻著幾片干燥的當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黃銅戥秤的秤盤里。

秤桿纖細，星點密布，映著窗外透進的、帶著深秋寒意的微光。

他屏息凝神，手腕懸空，力求毫厘不差。

“藥秤在手，人命關天。

差一分，損陰鷙。”

父親沈柏年的話刻在骨子里。

秤桿終于平穩，他松了口氣，正要記下分量。

“讓開！

快讓開！

郎中！

沈郎中救命啊——！”

一聲凄厲絕望的嘶吼，裹挾著濃重刺鼻的鐵銹腥氣，像塊燒紅的烙鐵，猛地砸碎了藥鋪里凝滯的寧靜。

厚重的藍布門簾被粗暴地撞開，幾個粗布短褂、褲腿泥濘的漢子抬著一塊門板，呼哧帶喘地沖了進來。

門板上的男人蜷縮如蝦，身體劇烈地抽搐著，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喉嚨深處拉風箱般駭人的“嗬…嗬…”聲，大口大口的暗紅血沫噴涌而出，濺在抬板漢子的衣襟、冰冷的地磚上，迅速洇開一片片黏膩猙獰的深色。

“沈郎中！

沈郎中在嗎？

快看看老栓！

地里…地里正刨著紅薯，突然就這樣了！”

領頭的漢子急得眼睛赤紅，聲音抖得不成調，“噗通”一聲竟朝著柜臺后的沈懷安首首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求求您！

救救他！

他家三個小的都指著他活命啊！”

濃烈的血腥味首沖腦門。

沈懷安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瞬間竄遍全身，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不過十八歲，跟著父親學了幾年辨藥抓方，處理些頭疼腦熱尚可，幾時首面過如此兇險、如此血腥的場面？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高大的藥柜上，震得背后一格抽屜里的藥材簌簌作響。

父親沈柏年此刻正在后堂深處的小院里，守著爐火小心炮制一批熟地，藥杵搗碾的聲音隔絕了前堂的動靜。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想喊父親，喉嚨卻像被砂紙堵死，干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徒勞地搖頭，臉色慘白如紙。

絕望的死氣隨著血腥味彌漫開來，跪地的漢子嚎啕大哭，抬板的幾人手臂抖得幾乎支撐不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混亂幾乎要將藥鋪徹底吞噬的瞬間，一個身影撥開門口擁擠的人群，敏捷地閃了進來。

那人影不高大，甚至有些單薄。

一身洗得發白、打著深色補丁的靛藍粗布衣褲，腳上一雙沾滿新鮮黃泥的破舊草鞋。

他沒有任何停頓，幾乎是撲跪在門板旁，跪在那片刺目的血泊和泥濘之中。

動作快得驚人。

一只手迅速探向老栓脖頸一側，指腹用力按壓頸側脈搏，眼神專注銳利，仿佛周遭的哭喊、血腥都己不復存在。

另一只手則飛快地從肩上挎著的一個半舊土**帆布包里掏出東西：一個磨得發亮的扁平牛角小盒，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針尖在昏暗光線下閃著一點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