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入夢來

：琵琶聲聲入畫來江南的夜，被秦淮河的水汽浸得溫軟。

醉仙樓的燈火，卻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灼人。

紅漆廊柱上雕刻著繁復的紋樣，空氣里彌漫著上等熏香與醇酒混合的甜膩氣息。

絲竹聲夾雜著嬌笑，男人們放肆的談論聲，交織成一張奢靡的大網，網住了這里的每一個人。

樓梯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高臺下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身影緩緩步上高臺。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素紗長裙，未施粉黛的臉龐在璀璨燈火下，反而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那張臉極美，美得不似凡塵中人，卻偏偏出現在這最污濁的煙花地。

她懷中抱著一把羊玉琵琶，玉色溫潤，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舊物。

女子在臺中央的錦凳上坐下，對臺下的喧囂與灼熱目光置若罔聞。

她的眼眸如一潭深水，不起半點波瀾。

纖細的手指搭上琴弦。

叮——一聲清越的弦音，竟穿透了滿堂的嘈雜。

曲調初起，是小橋流水的溫婉，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氤氳。

隨即，曲風陡轉，金戈鐵馬，殺伐之聲撲面而來，聽得人心頭發緊，呼吸都為之一滯。

最終，一切又歸于沉寂，只余下幾聲斷續的悲鳴，如泣如訴，訴說著無盡的絕望與蒼涼。

臺下的客人們早己停下了杯盞，一個個屏息凝神，沉浸在那悲愴的意境里。

唯有彈奏者，神情自始至終沒有變化。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指尖，仿佛那西根琴弦便是她的整個世界，也是她唯一的牢籠。

這便是醉仙樓的頭牌，容珺瑤。

曲終。

短暫的靜默后，是雷鳴般的叫好聲。

金銀錁子如雨點般被擲上臺，叮當作響。

容珺瑤卻看也未看，只是用絲帕，細細擦拭著懷中的琵琶。

一個身影扭著腰肢走上前來，是醉仙樓的老*，花姨。

她臉上堆滿了笑，眼底卻全是冰冷的算計。

“我的好珺瑤，這曲《十面埋伏》真是越彈出神入化了。”

花姨親熱地扶起她，手指上的金戒指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樓下雅間的李員外，可是為你這曲子一擲千金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容珺瑤擦拭琵琶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她抱著琴的手臂收緊了些，冰涼的玉石貼著溫熱的肌膚，讓她稍稍清醒。

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她沒有抬頭看花姨，聲音清冷得像這江南冬日的薄冰。

“媽媽，我今夜有些乏了。”

花姨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乏了？”

她湊近容珺瑤的耳邊，語氣變得尖刻。

“進了這醉仙樓，就沒有喊乏的資格。”

“李員外還在等著，別讓我難做。”

容珺瑤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任由花姨拉著她的手腕，走向那片吞噬了她所有光明的黑暗深處。

懷中的羊玉琵琶，被她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