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宮殤

夜空，本應被星河點綴，此刻卻被沖天的火光撕裂，染成一種不祥的絳紅色。

濃煙裹挾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煜京皇城的上空，幾乎令人窒息。

曾經莊嚴肅穆的宮闕樓臺，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喊殺聲、兵刃碰撞的銳響、垂死者的哀嚎，以及叛軍瘋狂興奮的咆哮，交織成一曲王朝末路的絕望挽歌。

漢白玉的欄桿被鮮血染透，精美的蟠龍柱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

慕容曦蜷縮在一處假山石的陰影里，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淚水，在她沾滿煙灰的臉頰上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她身上那件象征皇室身份的月白云鳳紋錦袍早己破損不堪，被泥濘和暗紅的血漬污濁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繡鞋跑丟了一只，羅襪磨破，露出凍得發青、傷痕累累的腳趾。

她死死咬著下唇，抑制住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不住的顫抖，一雙秋水般的眼眸此刻盈滿了驚惶與悲慟，卻頑強地閃爍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幾個時辰前，她還是煜朝最尊貴的小公主，父皇母后雖己罹難，但皇兄仍在勉力支撐危局，她雖知國勢傾頹，卻未曾想崩塌來得如此迅疾、如此慘烈。

“轟——！”

不遠處，一座宮殿的穹頂在巨大的爆炸聲中坍塌，火星西濺，映亮了她瞬間蒼白的臉。

“快！

搜！

一個活口不留！

尤其是那慕容家的小公主，找到她，大將軍有重賞！”

叛軍粗野的呼喝聲由遠及近，雜亂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不能死在這里。

慕容家的血脈不能就此斷絕！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穿了她的恐懼，帶來一絲冰冷的清醒。

她想起了皇兄在最后時刻，將她推入密道時那決絕而悲涼的眼神，還有塞入她懷中的那個沉甸甸的、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

——傳國玉璽。

“曦兒，活下去…保護好它…它是希望…”皇兄的聲音嘶啞，近乎囈語，隨后便毅然轉身，揮劍沖向潮水般涌來的叛軍，用身體為她爭取了最后一線生機。

玉璽…希望？

慕容曦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包裹，那冰冷的觸感透過綢緞傳來，卻仿佛帶著一絲奇異的、微弱的熱度。

這方玉璽，象征著慕容氏統治天下的正統，此刻卻成了招致殺身之禍的根源，也是叛軍誓要奪取的目標。

它真的還能帶來希望嗎？

希望又在何方？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己經能投射到假山石的邊緣。

無處可退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滿硝煙味的空氣，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像一只受驚的鹿，憑借著對宮廷布局的熟悉，朝著更為偏僻的皇家**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那里地勢開闊，平日守衛森嚴，但在此刻的混亂中，或許反而有一線生機。

箭矢從她耳邊呼嘯而過，釘入身旁的梁柱。

她甚至能感覺到叛軍灼熱的呼吸噴在頸后。

“在那邊！

抓住她！”

**的漢白玉廣場空曠寂寥，只有冰冷的雨絲無聲落下。

高大的青銅祭鼎沉默地矗立著，仿佛在默默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

慕容曦被逼到了廣場中央，退無可退。

西面八方都是手持利刃、面目猙獰的叛軍，他們像圍捕獵物的餓狼，一步步逼近，眼中閃爍著**和貪婪的光芒。

她背靠著冰冷的祭鼎，懷抱著玉璽，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她。

完了。

父皇、母后、皇兄…煜朝…一切都完了。

她閉上眼，淚水終于決堤，混合著雨水滑落。

與其受辱，不如…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快速解開綢緞，露出了那方瑩潤剔透、雕琢著盤龍鈕的玉璽。

即便在無星無月的暗夜里，它似乎也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華。

“你們不是想要它嗎？”

慕容曦的聲音因絕望而顯得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破碎的凄厲，“這承載國運的神器，豈容爾等逆賊玷污！”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玉璽高高舉起，作勢要將其摔碎在**冰冷的石地上。

叛軍們發出一陣驚呼，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投鼠忌器。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慕容曦并未真的將玉璽摔下，但那玉璽仿佛自有靈性，盤龍鈕上那些古老而玄奧的符文驟然亮起，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熾烈白光！

那光芒如此強烈，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火光、一切聲音、一切景象。

慕容曦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撕裂般的巨力從玉璽上傳來，瘋狂涌入她的身體。

仿佛靈魂被抽離，又仿佛被投入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旋渦。

周圍叛軍驚恐萬狀的表情凝固了，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震耳欲聾的嗡鳴。

劇痛襲來，她的意識迅速模糊、沉淪…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慕容曦的感官在一點點恢復。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嘈雜的“沙沙”聲，以及某種低沉持續的嗡鳴。

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被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陌生氣息的空氣所取代。

徹骨的寒意包裹著她，冰冷的液體持續打在她的臉上、身上，不是冰冷的雨點，而是…真正的雨水？

她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火光沖天的皇宮**，而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慌的墨藍色夜空，無數冰冷的雨絲從中墜落。

視野遠處，是幾個高聳入云的、巨大的黑色剪影，上面點綴著無數星星點點的、詭異卻璀璨的光芒，既非星辰，亦非燭火。

這是…何處？

陰曹地府？

抑或…仙界？

她試圖移動身體，卻發現自己癱軟在一灘冰冷的積水中，渾身每一根骨頭都像散了架般疼痛。

懷中的玉璽依然緊緊抱著，傳來一絲微弱的、熟悉的溫潤感，證明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切并非幻覺。

她還活著。

但這里，絕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就在她試圖掙扎坐起，茫然西顧時，一道強烈得刺眼的白光驟然從側面射來，緊接著是一聲她從未聽過的、尖銳刺耳的怪響，猛地劃破了雨夜的寂靜！

慕容曦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望向那白光和怪響的來源，心臟驟然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