錮陽

九月的第三個星期一，蟬聲像鈍鋸子來回拉。

教務處門口的海棠被午后的日頭烤出焦邊，風一過，碎葉子嘩啦啦地撲向臺階。

謝燼野站在西樓拐角，手指勾著剛領的空白學籍卡，指甲無意識地在“相片”欄里摳——紙屑蜷進掌紋，像一條不肯發芽的枯根。

他垂眼，目光越過銹跡斑斑的羅馬柱，落在下方石階。

那里涌動著一**藍白校服，像被攪渾的夏季海面。

可他在找的不是海，是一尾擅自游進來的黃尾小魚。

那尾魚此刻正背著檸檬黃書包，一腳踩進光影分界線。

陽光“啪”地炸在他頭頂，碎成萬千光鱗，閃得謝燼野瞇起眼。

胸腔里忽然響起“噠”的一聲輕響——像鉛筆芯被折斷，又像某把鎖找到了對的鑰匙。

“同學，高二（3）班怎么走？”

聲音從樓梯口蹦上來，帶著未褪的奶音，卻摻了碳酸飲料的氣泡。

謝燼野回頭，先看見一截被汗水蒸得發亮的鎖骨，再看見一雙笑成彎月的眼睛——玻璃珠似的虹膜里晃動著最廉價的藍天。

他下意識把學籍卡往身后藏。

卡片邊緣割過指腹，鈍痛讓他開口的嗓音比平時還低：“跟我。”

許安愣了半秒，隨即咧嘴，露出虎牙：“哈？

你也是我班的？

緣分吶！”

他三兩步跨完剩余臺階，帆布鞋鞋底蹭過老舊**石，發出“吱——”的拖長尖叫。

謝燼野眉尖輕蹙，身體微側，讓出半步，卻在擦肩的一瞬嗅到橙子洗衣粉混著陽光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枚釘子，帶著暖烘烘的鈍頭，被輕輕敲進他的嗅覺記憶。

很多年后，他再聞到同款洗衣粉，指骨仍會條件反往教室去的走廊足有西十塊地磚，謝燼野數過無數遍。

今天他第一次數得斷續——因為許安的步伐像跳房子，一步一塊，偶爾回頭，笑得毫無防備。

第七塊磚縫里嵌著一枚生銹的1 元硬幣，許安彎腰去摳，指甲蓋邊緣立刻沾了圈鐵褐；謝燼野垂在身側的指尖動了動，最終沒阻止。

“聽說撿到錢要當天花掉，不然會倒霉。”

許安把硬幣舉到眼前，對著光瞇眼。

硬幣表面倒映出他被拉長的笑臉，像一面被水暈開的鏡子。

謝燼野沒接話，目光掠過對方耳后——那里有一顆淺棕小痣，形若碎鉛筆屑。

很薄，很輕，適合拓印，適合收藏，適合被他關在素描紙的纖維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用力咬下去，那顆痣會不會在齒間化開，像一粒太妃糖，甜得發苦。

射地發疼。

教室里吊扇嘎吱旋轉，海鷗叫似的。

謝燼野坐在倒數第二排，指間轉著 2* 鉛筆。

鉛芯每晃一圈，就在草稿紙角留下一個黑點，像給某個隱形計時器打孔。

他目光釘在講臺前做自我介紹的許安——那人握著粉筆，尾指微微翹起，寫下“許安”二字，末尾調皮地勾了個小太陽。

太陽。

謝燼野下頜收緊，指節無聲收緊。

太刺眼了，他想。

那東西應該被折下來，塞進暗無天日的抽屜，讓他一個人看見就好。

前排女生竊竊私語：“轉學生好可愛。”

可愛。

鉛筆“啪”地斷了，鉛粉濺開，在紙面留下一片霧狀的灰。

謝燼野低頭，用斷口繼續描，一粒一粒，把“可愛”兩個字涂成實心黑塊。

黑塊像小小的棺材，裝得下所有未經允許就發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