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下無她

哐——沉重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客廳里回蕩，余音震顫著空氣，最后被墻壁吸收。

林冬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深深呼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看著它在眼前散開、消失。

十一月的慶城就開始冷得刺骨，有一種潮濕的、能鉆進骨頭縫的寒意。

他摸索著按下電燈開關，老舊的燈管閃爍了兩下，才投下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這個不足西十平米的單身公寓。

沙發上堆著沒疊的衣服，像一座小山；茶幾上散落著幾個空外賣盒和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獨居男人特有的、混合了外賣食物和些許塵埃的潦草氣息。

“二十五了啊……”他喃喃自語，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點陌生。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八年前的今天，他剛滿十七歲，意氣風發地站在學校天臺，對著幾個死黨宣布。

“讀書有個屁用！

老子要出去闖，人定勝天！”

然后一把將塞滿了試卷和課本的書包從六樓扔了下去，精準地砸在教導主任的腳邊，引來一陣氣急敗壞的怒罵。

那時候，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他的。

三年后的一個雨夜，他記得陳悅紅腫的雙眼和冰冷的聲音。

“林冬，你什么時候能長大？”

她說話時呼出的白氣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然后決絕地轉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再也沒回來。

那把傘還留在門后，再沒用過。

林冬用力閉了閉眼，甩了甩頭，仿佛這樣就能把這些不合時宜的記憶碎片甩出腦海。

“算了，不想這些。”

他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命令。

他脫下厚重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那堆衣服上，從褲袋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冷光照亮他略顯疲憊的臉——23:47。

生日快要過去了，平靜得和過去五年的這一天沒什么不同。

他走到墻邊，打開那臺噪音有點大的老舊暖氣，仔細地將定時旋鈕轉到凌晨兩點關閉——能省一點電費是一點。

慶城的電費今年又漲了，但他掙的錢卻沒多多少。

“**，才十一月，怎么也能這么冷。”

他一邊嘟囔一邊拖著步子走向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流出的水冰涼刺骨，他雙手接水用力潑在臉上，冷得他一個激靈，殘存的酒意瞬間被驅散大半。

他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眼下是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幾根白天沒刮干凈的胡茬，頭發也有些亂。

二十五歲的臉，卻莫名帶著三十歲的疲憊和沉寂。

洗漱完畢，他鉆進被窩。

他拿起手機，熟練地解鎖，點開視頻平臺。

這是他五年來養成的習慣，需要有點人聲、有點響動才能讓紛亂的大腦安靜下來，才能勉強入睡。

“哈嘍大家好，我們是老葉與小力！

今天我們來聊聊那些細思極恐的都市傳說……就決定是你了。”

林冬設置好循環播放，將手機屏幕朝下放在床頭柜上，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酒精和逐漸升溫的暖氣雙重作用開始顯現，身體的沉重疲憊感終于壓過了腦海里紛亂的思緒。

“希望今天能睡個好覺……”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林冬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深沉，身體仿佛沉入溫暖的水底。

手機里，老葉與小力的聲音并未停歇，反而像找到了通往潛意識的通道，悄然滲入他毫無防備的夢境。

“……說到這個河邊公園的傳說啊。”

視頻里，老葉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語氣。

“據說在深秋的凌晨，如果你一個人去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下……”小力適時地插嘴，聲音帶著夸張的顫抖：“老葉我膽小你知道的！

你別嚇我！”

“……就會遇到一個特別的人。”

老葉的聲音繼續著，仿佛沒被打斷。

“一個看起來特別真實，但又好像不屬于……”睡夢中的林冬，眉頭無意識地微微蹙起。

在他的腦海里，畫面逐漸構建、清晰起來，不再是冰冷的公寓，而是呵氣成霜的戶外。

空氣中彌漫著秋天特有的清冽味道，還夾雜著枯枝和泥土的氣息。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蜿蜒的小徑上，腳下是沙沙作響的落葉。

遠處，城市的燈火模糊而溫暖，但這里，只有月光和稀疏的路燈照明。

他不由自主地沿著小徑往前走，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牽引著。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枝椏虬結的巨大梧桐樹下，站著一個身影。

是一個女孩。

她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淺色的毛衣，圍著厚厚的圍巾，正微微仰頭看著梧桐樹光禿的枝椏。

她的腳下，散落著不少落葉。

她的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小紙片，正低頭專注地看著。

夢中的林冬感到一陣好奇，他下意識地朝那個身影走去。

就在他靠近，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時，那個女孩仿佛有所感應，緩緩地轉過身來。

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看起來很安靜，甚至有些內向。

她的眼睛很大，帶著一種朦朧的、仿佛隔著一層霧氣的神情。

她看到林冬，似乎并不驚訝，只是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探究似的的好奇。

林冬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打破這有點詭異又莫名吸引人的沉默，腦子里搜刮了半天，冒出一句極其普通甚至有點傻氣的話：“呃……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冷嗎？”

女孩聲音輕輕的，像落葉擦過地面。

“……在等。”

林冬：“等什么？”

女孩沒有首接回答，舉起手中一張小小的紙片，像是購物小票。

“你看，今天的數字很特別。”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地上的落葉，尤其是那些梧桐葉，聲音更輕了。

“……而且，葉子落下來的樣子，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