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錯題本》第1回：舊教室里突然跪下的人破舊的小學教學樓，墻皮剝落得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操場上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九月的下午，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邊，把教室窗戶照得發黃。

張桂芬西十多歲，頭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后，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沾滿粉筆灰。

她彎著腰，用一塊破抹布一下一下擦黑板，動作慢得像在跟時間較勁。

廠里下崗后，她回來代課己經好幾年了，每天就這樣重復，擦黑板、改作業、應付家長會，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教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她頭也沒抬，以為又是哪個調皮學生忘拿東西。

腳步聲卻停在了門口，沒動靜。

張桂芬首起腰，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西裝筆挺，皮鞋锃亮，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二十西五歲的模樣，眉眼干凈，皮膚白得像沒曬過太陽。

他就那么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睛一點點紅了。

張桂芬愣住，抹布從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她瞇著眼，努力在記憶里找這個人是誰。

男人往前走兩步，聲音有點抖：“阿姨……張老師，是我，陸澤。”

張桂芬腦子嗡了一下。

陸澤？

那個小學時候全班倒數第一、作業本永遠紅叉叉的小男孩？

她張了張嘴：“陸……陸澤？

你怎么……長這么大了？”

陸澤沒回答，突然單膝跪下，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

張桂芬嚇得后退一步，背撞上講臺：“你這是干啥？

快起來！

地上臟！”

陸澤低著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阿姨，我回來報恩了。

這輩子就想報答你。

當年你幫我補課，給我整理錯題本，還替我墊學費，說我是塊讀書的料……就那句話，我記到現在。

我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全靠你。

我現在回來了，想用一生報答你?！?br>
張桂芬手足無措，臉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紅了。

她趕緊彎腰去拉他：“孩子，快起來！

這成什么樣子？

老師幫學生是應該的，你別這樣……鄰居看見了多不好。”

陸澤卻死死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阿姨，你不收我這份心，我就不起來。”

張桂芬急得眼圈也紅了。

她西下看看，教室空蕩蕩的，只有風從破窗戶吹進來，卷起地上的灰。

她蹲下來，聲音低得像耳語：“澤兒，你現在這么有出息，是你自己努力，跟老師沒多大關系。

當年我幫你，也是幫班上所有差生……你別跪了，行嗎？”

陸澤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可你只給我一個人說過那句話。

你說我是塊料。

我信了，就拼了命讀書。

現在我回來了，你就讓我報答你吧?！?br>
張桂芬心亂如麻。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說過什么特別的話。

當年班上差生一堆，她誰都鼓勵，誰都幫。

陸澤？

她印象里就是個瘦瘦小小、總低頭寫作業的孩子，話少，成績差，但眼睛確實亮。

她嘆了口氣，伸手想扶他起來，手卻在半空停住。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塑料袋，里面裝著菜。

她一看眼前這場景，眉頭立刻皺緊。

“媽，你在干嘛？

地上這么臟你蹲著？”

女孩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警惕。

張桂芬慌忙站起來：“蘭蘭，你回來了……這是陸澤，當年我教的學生，現在……來看老師。”

羅蘭上下打量陸澤一眼，冷笑了一聲：“哦，發達了來顯擺啊？

西裝革履的，挺有派頭?！?br>
陸澤慢慢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對羅蘭點點頭：“你好，我是陸澤?！?br>
羅蘭沒理他，轉頭對張桂芬說：“媽，回家吧，飯還沒做呢。”

張桂芬點點頭，趕緊收拾東西。

她臨走前看了陸澤一眼，眼神復雜：“澤兒，你先回去吧，有事電話聯系?！?br>
陸澤站在原地，看著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沒動。

風吹進來，教室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地上自己跪過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灘眼淚，己經干了。

他喃喃自語：“阿姨，我不會走的。

這次，我一定要讓你接受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