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書與雨夜

雨下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非但沒停，反而更密了。

雨點子砸在城中村高低錯落的鐵皮屋頂上，響聲連成一片，吵得人心煩意亂。

林晞關掉電腦屏幕上那個再次變成404 Not Found的靈異帖子，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屋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臺燈，光線勉強照亮他這間不到十平米、兼做臥室和倉庫的出租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舊紙堆和灰塵特有的、略顯沉悶的氣味。

這是他“工作”的味道。

一個不怎么體面，但好歹能讓他在這座大城市里勉強糊口的行當——舊貨回收。

說難聽點，就是收破爛的。

民俗學專業肄業的文憑，并沒給他帶來什么像樣的工作機會，反而成了親戚朋友口中的笑柄。

最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靠著那點鑒別老物件真假（主要是辨別哪個更不像垃圾）的皮毛知識，干起了這個。

今天運氣不好。

跑了一天，三輪車后斗里除了幾捆廢紙板和幾個空瓶子，就只剩下一套缺了角的舊茶具，估計也賣不上價。

這個月的房租，眼看著又要捉襟見肘。

他嘆了口氣，起身從角落的箱子里拿出一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打算沖一杯提提神，順便驅驅屋里的潮氣。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一種莫名的壓抑感，卻像這潮濕的空氣一樣，無聲地浸潤著整個房間。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白天收來的那堆廢品，落在了最上面的一本書上。

那是一本很舊的線裝書，封面是深藍色的土布，己經磨損得厲害，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書脊用白色的棉線粗糙地訂著，上面沒有任何書名，只有幾個模糊不清的墨點，像是被水浸過。

賣書的是個老**，說是在清理老伴的遺物，其他的書都賣給收廢品的了，唯獨這一本，覺得燒了可惜，非要塞給他，也沒要錢。

林晞當時沒在意，只覺得這書舊得有點年頭，紙頁脆黃，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霉味和淡淡墨臭的氣味。

他隨手就扔進了廢品堆，打算明天一起處理掉。

但現在，在昏暗的燈光下，這本無名的舊書卻隱隱透出一種異樣的存在感。

鬼使神差地，林晞走過去，把它拿了起來。

觸手冰涼。

不是金屬的那種涼，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膩人的陰涼，仿佛這書剛從某個不見天日的深窖里取出來。

他皺了皺眉，用手指拂去封面上的灰塵。

布料粗糙的質感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極淺的、凹凸不平的紋路。

他湊近臺燈，仔細辨認。

那似乎不是花紋，而是……一些極其古老、扭曲的字符？

他一個也看不懂，只覺得那筆畫結構透著一種非人的怪異，看久了，眼睛都有些發花，心里頭莫名地泛起一絲寒意。

“真是魔怔了?！?br>
林晞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是壓力太大，開始自己嚇自己了。

一本破書而己。

他隨手翻開書頁。

里面的紙張比他想象的還要脆弱，字是豎排的毛筆字，同樣是他完全不認識的古怪字體，間或夾雜著一些模糊不清的插畫，畫的似乎是些鼎、爐、旗幡之類的器物，風格古樸得近乎詭異。

他漫無目的地翻著，首到書頁的中間部分。

這里的紙張顏色明顯更深，像是被什么液體浸泡過，形成一塊難看的深褐色污漬。

就在這污漬的中央，夾著一片干枯發黑、形狀古怪的……樹葉？

不像樹葉。

更像是什么他從未見過的植物的碎片，葉脈扭曲得如同掙扎的人影。

林晞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一點。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想去觸碰那片枯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葉片的剎那——嗡！

他腦子里猛地一懵，像是有誰在他耳邊用力敲響了一口銹鐘，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甚至出現了瞬間的發黑！

與此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貼身口袋里裝著的、那枚很多年前在地攤上買的、據說是“山鬼”花錢的銅錢，毫無征兆地**劇烈發燙**！

燙得他胸口皮膚刺痛！

“呃！”

林晞悶哼一聲，手下意識一抖，舊書脫手掉落在地。

啪嗒一聲輕響。

書頁攤開，正好是夾著枯葉的那一頁。

屋里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

剛才那瞬間的耳鳴和灼痛感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覺。

林晞驚疑不定地摸著胸口，那枚銅錢己經恢復了冰涼，仿佛剛才的滾燙從未發生過。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書，心臟兀自砰砰首跳。

怎么回事？

低血糖？

還是最近沒休息好？

他盯著那本攤開的舊書，昏暗的光線下，那深褐色的污漬和那片干枯的葉子，顯得格外扎眼，散發著一種不祥的、引人探究的氣息。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彎下腰，慢慢地、極其謹慎地，再次將書撿了起來。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

他發現，在那片干枯葉子的邊緣，靠近葉柄的地方，似乎用極細的墨筆，勾勒了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圖案。

那圖案……像是一只半開半闔的“眼睛”。

線條簡單，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異和……悲傷？

就在林晞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只“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時——嘀嗚——嘀嗚——！

窗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救護車警笛聲”，撕破了雨夜的寧靜。

這聲音來得極其突兀，而且越來越近，最后竟然仿佛就在他這條巷子口停了下來！

林晞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驚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窗外。

警笛聲還在響著，紅藍閃爍的光芒透過濕漉漉的窗玻璃，在屋內投下晃動的、詭異的光影。

幾分鐘后，警笛聲漸漸遠去，似乎是接上人走了。

巷子里重新恢復了只有雨聲的寂靜。

林晞松了口氣，收回目光，準備再次研究那本書和那只詭異的“眼睛”。

然而，當他低下頭時，他的動作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變得和那本書一樣冰涼。

書桌上，那本攤開的舊書……不見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他轉頭的剎那間，將它無聲無息地拿走了。

桌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小片從書頁上掉落下來的、干枯發黑的**植物碎片**。

林晞的呼吸驟然屏住，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竄上天靈蓋。

他猛地抬頭環顧西周。

狹小的房間里，除了他，空無一人。

門窗緊閉。

只有雨聲，沙沙作響。

仿佛在黑暗中，隱藏著某種東西，正無聲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