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和殿前，丹陛玉階層層疊疊，鎏金銅鶴香爐里焚著御賜的龍涎香，青煙裊裊，纏纏繞繞地漫過朱紅宮墻，散入晴好的天光里。

新選的秀女們皆著絳紅宮裝，垂首斂目立在階下，裙擺上繡著的纏枝蓮紋，在日頭下泛著暗金光澤，只是那緊扣的指尖、微顫的肩頭，都泄了心底的惶然與期許。

尖細的嗓音穿透殿宇間的靜穆，劉公公手捧明黃圣旨，邁著八字步踱至殿前，拖長了腔調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歲秀女大選，擇賢擇優，冊立如下：鳳海棠，賜封常在；伊娜瑩，賜封貴人；幽韻冰，賜封貴人；蘇火雨，賜封答應；葉允諾，賜封常在；楊欣兒，賜封答應；鄭媚，賜封常在；楚天怡，賜封貴人；炫彩，賜封答應……各宮小主，即刻歸所居宮苑，靜候諭旨，欽此——”話音落定，階下隱隱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眾人皆垂著頭，唯有楚天怡抬眸的一瞬，眼尾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竟像含了淬了蜜的鋒芒，悄無聲息地刺進旁人眼底。

玖月殿窗欞半啟，檐角銅鈴被風拂得叮當作響。

殿內紫檀木案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尚冒著熱氣，卻被一只瑩白如玉的手猛地掃過，青瓷茶盞“哐當”撞在描金托盤上，滾燙的茶水濺出，洇濕了一方繡著蘭草的素色錦帕。

韻貴人猛地收手，指尖攥得發白，平日里瀲滟如水的杏眼，此刻淬滿了戾氣，紅唇緊抿，字字如冰：“好個楚天怡！

不過是仗著家世幾分薄面，竟也能撈得貴人位分！”

她生得一副絕色容姿，膚若凝脂，眉梢微挑，自帶一股桀驁明艷，此刻惱得雙頰泛紅，反倒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

一旁侍立的宮女小琳，連忙上前扶起茶盞，又取了干凈錦帕遞去。

她與幽韻冰一同入宮，情分遠勝旁人，說話也多了幾分底氣，柔聲勸道：“小主息怒。

今兒個大選之上，您一曲《霓裳羽衣》驚鴻舞，艷壓群芳，連皇上都贊了句‘妙哉’。

那楚貴人不過是僥幸，論才貌論心性，哪能及您半分？

遲早會栽在您手里的。”

韻貴人閉了閉眼，胸口翻騰的怒意稍緩。

她想起鳳海棠那雙怯生生的杏眼，想起儲秀宮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夜，眉頭復又蹙起，語氣沉了幾分：“罷了。

你往后多留些心，盯緊楚天怡的動靜，莫叫她仗著位分，去欺負棠兒。”

“奴婢省得。”

小琳垂首應下，眼底閃過一絲與她身份不符的堅定。

依戀殿殿內燃著清冷的百合香，與玖月殿的龍涎香判若云泥。

瑩貴人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一身藕荷色宮裝襯得身姿窈窕，鬢邊斜插的一支羊脂玉簪，更襯得她肌膚瑩潤，眉眼間帶著三分疏離、七分貴氣。

她手中捏著一枚瑩白的玉棋子，指尖輕輕摩挲著棋子上的紋路，聲音淡得像一汪深潭靜水，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妖兒，往后多留意怡貴人和媚常在的行跡，她們二人的一舉一動，都須回稟與我。”

侍立一旁的宮女妖兒連忙躬身，恭恭敬敬應道：“奴婢遵命。”

瑩貴人緩緩抬眸，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半分笑意也無，只余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光。

她將玉棋子輕輕落于棋盤，“嗒”的一聲脆響，在靜謐的殿內格外清晰。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似是自語，又似是告誡：楚天怡，鄭媚。

論才情，論家世，與她的海棠妹妹、韻冰妹妹相比，不過是螢火比皓月，差得遠了。

接下來的日子，有的熱鬧了。

希望可以早點籠絡圣心，平平安安吧。

她復又低下頭，長長的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算計。

指尖在棋盤上緩緩游走，落子無聲，唯有殿外穿窗而過的風，卷著幾分寒意，似在預示著深宮之中，一場無聲的暗斗，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