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鳳瑾的呼吸放輕柔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靜坐在洞穴深處的陰影里，背對著她，墨色的長發如瀑般垂落，發間幾縷墨藍色的挑染在晶石瑩藍的光暈里若隱若現，像是融了一片極寒的深海。
他周身縈繞的寒氣比洞內的冰霧更甚幾分，卻不凜冽，只是淡淡的，像冬日清晨覆在草木上的薄霜，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鳳瑾攥著裙擺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不知怎的，竟比追著蝴蝶跑時還要快些。
她六歲的年紀，見識過青鸞山最兇的山雀，也摸過溪澗里滑溜溜的泥鰍，卻從未見過這般安靜的人。
他就那樣坐著，仿佛與這冰洞、這冰花、這漫天晶石融為一體，成了這方秘境里一道亙古不變的風景。
洞內的水聲潺潺，風聲簌簌，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鳳瑾的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地面，帶起一點細碎的冰碴兒，發出極輕的“咯吱”聲。
也就是這一聲極輕的響動，讓那道玄色的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
鳳瑾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少年約莫八歲的年紀，身形比同齡的孩子要單薄些，一身玄色的衣袍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銀色的面具，面具是冷硬的金屬質地，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遮住了他的左半張臉，只露出右側的眉眼。
僅僅是半張臉，便足以讓鳳瑾看呆了。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冰雕雪琢的桃花瓣。
眸色是極獨特的漸變，靠近瞳孔的地方是深邃的墨藍，像是冰淵深處不見底的寒潭，向外漸漸暈染開來，化作清淺的天藍色，像是雪后初霽的晴空。
睫毛纖長而濃密，微微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添了幾分清冷的倦意。
他的鼻梁挺首，唇瓣是淡淡的粉白色，抿成一條極淺的首線，透著一絲疏離。
右側的臉頰光潔細膩，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卻并不顯得病態，反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著溫潤的光澤。
鳳瑾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便是族里最受寵的小鳳凰，化出人形時，也不及他半分清雅。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像是看一團無關緊要的塵埃，又像是看洞壁上一塊尋常的冰棱。
鳳瑾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小手不安地絞著裙擺上的泥點。
她這才想起自己此刻有多狼狽——淡紅色的漸變裙衫濕了大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濘，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額角還有一塊蹭破皮的紅痕，掌心更是**辣地疼。
與少年的清冷干凈相比，她像是從泥塘里滾出來的小泥猴。
鳳瑾的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小聲地囁嚅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洞**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終于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清冽，像是冰棱融化的水，落在青石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涼意，卻又意外地好聽。
“別碰。”
兩個字，簡潔，疏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鳳瑾一愣，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還懸在那朵冰花的上方，離那潔白的花瓣不過寸許的距離。
她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動作，連忙縮回手，背在身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臉頰更燙了。
“對、對不起。”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怯意，“我……我只是覺得它很好看。”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漸變的眼眸微微動了動，目光落在她沾著泥濘的裙擺上，又掃過她額角的紅痕，最后停留在她那只空洞的眼眶上。
那目光太過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卻讓鳳瑾的心猛地一緊。
她最怕別人看她的這只眼睛。
族里的孩子見了，會指著她的眼睛喊“怪物”；長輩見了，會嘆息著搖頭，說她是“不祥之兆”。
就連她的親生父母，看她這只眼睛時，眼里也總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鳳瑾下意識地側過臉，想用頭發遮住那只空洞的眼眶。
就在這時，少年緩緩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久病初愈般的滯澀，卻又透著一種難言的優雅。
玄色的衣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衣擺掃過地面的冰花，帶起一陣極淡的風，拂過鳳瑾的臉頰，帶著一絲清冽的寒氣。
他朝著她，一步步地走了過來。
鳳瑾的心跳越來越快，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
她攥著裙擺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緊緊地盯著少年的腳步，看著他那雙玄色的靴子，踩在冰花之間的空隙里，無聲無息。
少年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鳳瑾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面具的冷光映著晶石的瑩藍，襯得他那雙漸變的眼眸愈發深邃，像是藏著萬千星辰，卻又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洞內的水聲、風聲，全都消失了。
鳳瑾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雙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像是在觀察一只闖入領地的小獸。
鳳瑾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鼓起勇氣，抬起頭，眨了眨那雙橙紅與玫紅漸變的眼睛，小聲地問：“你……你是誰？”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話音剛落，她便看見少年的唇瓣微微動了動。
然后，一道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是誰？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甚至連停頓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鳳瑾怔住了。
她沒想到，少年會問出和她一模一樣的問題。
她看著少年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看著他臉上那只遮住半張臉的銀色面具，心里的好奇，漸漸壓過了膽怯。
她歪著頭，又往前湊了湊，全然忘了方才的局促，眼睛里閃爍著孩子氣的光芒。
“我先問你的！”
她的聲音清脆了些，像是雨后的山雀，“你要先告訴我你是誰！”
少年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這是鳳瑾第一次看到他有表情。
那蹙起的眉峰，像是冰山上裂開的一道細縫，瞬間打破了他周身那種疏離的平靜，添了一絲鮮活的氣息。
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泥濘、卻眼睛亮得驚人的小姑娘，看著她那只空洞的眼眶，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好奇，眸子里終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詫異。
他在這里住了八年。
八年來，這個洞穴從未有過任何外人闖入。
冰洞的入口被藤蔓遮掩，又布著霜族的結界，尋常人別說找到，便是靠近，也會被結界的寒氣凍傷。
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六歲的年紀，衣著是鳳族的樣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火靈氣息，分明是至陽的體質，卻不僅闖過了藤蔓，破了結界，還毫發無傷地掉進了這冰洞深處。
這太奇怪了。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鳳瑾那只空洞的眼眶上。
他隱隱感覺到，那只眼眶里，封印著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
那力量與鳳族的火靈之力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融，帶著一種足以撕裂結界的威壓。
是因為這股力量嗎？
少年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絲探究的念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仰著頭看他的小姑娘，看著她那雙橙紅與玫紅漸變的眼睛，像兩簇燃燒的小火苗，在這冰洞里，顯得格外溫暖。
他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啟，再次開口時，聲音里的疏離淡了幾分。
“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鳳瑾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指了指西周的冰花，又指了指穹頂的晶石，語氣里滿是贊嘆：“這里很好看呀！
為什么我不能來？”
少年的眉峰蹙得更緊了。
他從未聽過有人說這里好看。
在他的認知里，這里是囚籠，是禁地，是埋葬他一生的地方。
這里只有無盡的寒冷，無邊的孤寂，還有那些日復一日、揮之不去的，關于“怪物”的罵名。
好看？
這個詞，和這個冰洞，和他，都格格不入。
少年的眸色沉了沉，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疏離：“出去。”
“我不！”
鳳瑾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里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執拗，“我還沒找到那只赤色蝴蝶呢！
它就鉆進這里來了！”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來時的方向，臉上滿是懊惱：“都怪我跑得太慢了，不然肯定能抓住它！”
少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子里閃過一絲了然。
那只赤色蝴蝶，他見過。
它是青鸞山的靈蝶，通人性，能感知到強大的靈力波動。
想來，是感受到了這冰洞里的結界，又或是感受到了鳳瑾眼眶里封印的力量，才引著她來到這里的。
少年的目光重新落回鳳瑾的臉上。
他看著她那張沾著泥點卻依舊明媚的小臉，看著她那雙閃爍著執拗光芒的眼睛，心里那絲探究的念頭，愈發清晰了。
他在這里待了八年，見過的人，只有那些隔三差五來訓斥他、唾棄他的霜族長老。
他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厭惡、恐懼、鄙夷，從未有人像眼前這個小姑娘一樣，用這樣好奇、這樣明亮的眼神看著他。
更從未有人，敢這樣反駁他的話。
少年沉默了許久，那雙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情緒變幻不定，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
鳳瑾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生氣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發慌。
她低下頭，**裙擺上的泥點，小聲地說：“我……我不是故意要闖進來的……我就是想找那只蝴蝶……找到它我就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委屈。
她的膝蓋還在疼，手掌也在疼，那只看不見的眼睛，更是隱隱作痛。
她現在其實很想家，想爹娘，想院子里的秋千，想廊下的螞蟻搬家。
可是，她舍不得走。
這里的冰花太好看了，這里的晶石太好看了，眼前的這個小哥哥，也太好看了。
鳳瑾偷偷地抬起頭，看了少年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洞**，再次陷入了寂靜。
只有水聲潺潺，風聲簌簌，還有兩顆少年少女的心跳聲，在這方冰清玉潔的秘境里，悄然共鳴。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像只做錯事的小刺猬一樣的小姑娘，看著她那只微微泛紅的空洞眼眶，看著她攥著裙擺的、微微顫抖的小手，心里那片沉寂了八年的冰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
“蝴蝶不會回來了。”
鳳瑾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為什么？”
“它只是引你過來。”
少年的聲音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引你過來，它的任務就完成了。”
鳳瑾愣住了。
引她過來？
引她過來做什么？
她看著少年那雙深邃的眼眸，心里充滿了疑惑。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看見少年的身體微微晃了晃，臉色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些。
他抬手，捂著自己的胸口，眉頭緊緊地蹙著，像是在忍受著什么痛苦。
“你怎么了？”
鳳瑾下意識地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里的痛苦己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看著鳳瑾，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
“你……叫什么名字？”
鳳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仰著頭，看著少年，脆生生地回答：“我叫鳳瑾！
鳳凰的鳳，瑾蘭的瑾！”
她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歪著頭，看著少年，語氣里滿是期待：“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嗎？”
少年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期待，心里那道冰封了八年的防線，像是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鳳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用那清冽的、帶著一絲涼意的聲音，緩緩地開口。
“霜辰。”
兩個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鳳瑾的心上，輕輕的，卻帶著一絲清冷的重量。
鳳瑾歪著頭，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細細品味：“霜辰……霜降的霜，星辰的辰嗎？”
少年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鳳瑾的眼睛更亮了，她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邊還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是兩朵盛開的小桃花。
“霜辰！”
她喊了一聲，聲音清脆悅耳，“你的名字真好聽！”
少年的身體，微微一僵。
好聽？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的名字好聽。
那些長老們，從來只會喊他“孽種怪物”，連他的名字，都懶得叫。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姑娘，看著她那雙盛著暖陽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抹明媚的笑容，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終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暖意。
就像是，冰封了千年的冰淵，終于，照進了一縷，細碎的光。
那道玄色的身影靜坐在洞穴深處的陰影里，背對著她，墨色的長發如瀑般垂落，發間幾縷墨藍色的挑染在晶石瑩藍的光暈里若隱若現，像是融了一片極寒的深海。
他周身縈繞的寒氣比洞內的冰霧更甚幾分，卻不凜冽，只是淡淡的，像冬日清晨覆在草木上的薄霜，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鳳瑾攥著裙擺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不知怎的，竟比追著蝴蝶跑時還要快些。
她六歲的年紀，見識過青鸞山最兇的山雀，也摸過溪澗里滑溜溜的泥鰍，卻從未見過這般安靜的人。
他就那樣坐著，仿佛與這冰洞、這冰花、這漫天晶石融為一體，成了這方秘境里一道亙古不變的風景。
洞內的水聲潺潺，風聲簌簌，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鳳瑾的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地面，帶起一點細碎的冰碴兒，發出極輕的“咯吱”聲。
也就是這一聲極輕的響動，讓那道玄色的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
鳳瑾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少年約莫八歲的年紀，身形比同齡的孩子要單薄些，一身玄色的衣袍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銀色的面具，面具是冷硬的金屬質地，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遮住了他的左半張臉，只露出右側的眉眼。
僅僅是半張臉，便足以讓鳳瑾看呆了。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冰雕雪琢的桃花瓣。
眸色是極獨特的漸變，靠近瞳孔的地方是深邃的墨藍，像是冰淵深處不見底的寒潭，向外漸漸暈染開來，化作清淺的天藍色，像是雪后初霽的晴空。
睫毛纖長而濃密，微微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添了幾分清冷的倦意。
他的鼻梁挺首，唇瓣是淡淡的粉白色，抿成一條極淺的首線，透著一絲疏離。
右側的臉頰光潔細膩，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卻并不顯得病態，反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著溫潤的光澤。
鳳瑾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
便是族里最受寵的小鳳凰，化出人形時，也不及他半分清雅。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像是看一團無關緊要的塵埃，又像是看洞壁上一塊尋常的冰棱。
鳳瑾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小手不安地絞著裙擺上的泥點。
她這才想起自己此刻有多狼狽——淡紅色的漸變裙衫濕了大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濘，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額角還有一塊蹭破皮的紅痕，掌心更是**辣地疼。
與少年的清冷干凈相比，她像是從泥塘里滾出來的小泥猴。
鳳瑾的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小聲地囁嚅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洞**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終于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清冽，像是冰棱融化的水，落在青石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涼意，卻又意外地好聽。
“別碰。”
兩個字，簡潔，疏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鳳瑾一愣，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還懸在那朵冰花的上方，離那潔白的花瓣不過寸許的距離。
她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動作，連忙縮回手，背在身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臉頰更燙了。
“對、對不起。”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怯意，“我……我只是覺得它很好看。”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漸變的眼眸微微動了動，目光落在她沾著泥濘的裙擺上，又掃過她額角的紅痕，最后停留在她那只空洞的眼眶上。
那目光太過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卻讓鳳瑾的心猛地一緊。
她最怕別人看她的這只眼睛。
族里的孩子見了，會指著她的眼睛喊“怪物”；長輩見了，會嘆息著搖頭，說她是“不祥之兆”。
就連她的親生父母，看她這只眼睛時，眼里也總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鳳瑾下意識地側過臉，想用頭發遮住那只空洞的眼眶。
就在這時，少年緩緩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久病初愈般的滯澀，卻又透著一種難言的優雅。
玄色的衣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衣擺掃過地面的冰花，帶起一陣極淡的風，拂過鳳瑾的臉頰，帶著一絲清冽的寒氣。
他朝著她，一步步地走了過來。
鳳瑾的心跳越來越快，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
她攥著裙擺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緊緊地盯著少年的腳步，看著他那雙玄色的靴子，踩在冰花之間的空隙里，無聲無息。
少年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鳳瑾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面具的冷光映著晶石的瑩藍，襯得他那雙漸變的眼眸愈發深邃，像是藏著萬千星辰，卻又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洞內的水聲、風聲，全都消失了。
鳳瑾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雙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像是在觀察一只闖入領地的小獸。
鳳瑾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鼓起勇氣，抬起頭，眨了眨那雙橙紅與玫紅漸變的眼睛，小聲地問：“你……你是誰？”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話音剛落，她便看見少年的唇瓣微微動了動。
然后，一道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是誰？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甚至連停頓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鳳瑾怔住了。
她沒想到，少年會問出和她一模一樣的問題。
她看著少年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看著他臉上那只遮住半張臉的銀色面具，心里的好奇，漸漸壓過了膽怯。
她歪著頭，又往前湊了湊，全然忘了方才的局促，眼睛里閃爍著孩子氣的光芒。
“我先問你的！”
她的聲音清脆了些，像是雨后的山雀，“你要先告訴我你是誰！”
少年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這是鳳瑾第一次看到他有表情。
那蹙起的眉峰，像是冰山上裂開的一道細縫，瞬間打破了他周身那種疏離的平靜，添了一絲鮮活的氣息。
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泥濘、卻眼睛亮得驚人的小姑娘，看著她那只空洞的眼眶，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好奇，眸子里終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詫異。
他在這里住了八年。
八年來，這個洞穴從未有過任何外人闖入。
冰洞的入口被藤蔓遮掩，又布著霜族的結界，尋常人別說找到，便是靠近，也會被結界的寒氣凍傷。
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六歲的年紀，衣著是鳳族的樣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火靈氣息，分明是至陽的體質，卻不僅闖過了藤蔓，破了結界，還毫發無傷地掉進了這冰洞深處。
這太奇怪了。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鳳瑾那只空洞的眼眶上。
他隱隱感覺到，那只眼眶里，封印著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
那力量與鳳族的火靈之力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融，帶著一種足以撕裂結界的威壓。
是因為這股力量嗎？
少年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絲探究的念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仰著頭看他的小姑娘，看著她那雙橙紅與玫紅漸變的眼睛，像兩簇燃燒的小火苗，在這冰洞里，顯得格外溫暖。
他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啟，再次開口時，聲音里的疏離淡了幾分。
“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鳳瑾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指了指西周的冰花，又指了指穹頂的晶石，語氣里滿是贊嘆：“這里很好看呀！
為什么我不能來？”
少年的眉峰蹙得更緊了。
他從未聽過有人說這里好看。
在他的認知里，這里是囚籠，是禁地，是埋葬他一生的地方。
這里只有無盡的寒冷，無邊的孤寂，還有那些日復一日、揮之不去的，關于“怪物”的罵名。
好看？
這個詞，和這個冰洞，和他，都格格不入。
少年的眸色沉了沉，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疏離：“出去。”
“我不！”
鳳瑾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里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執拗，“我還沒找到那只赤色蝴蝶呢！
它就鉆進這里來了！”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來時的方向，臉上滿是懊惱：“都怪我跑得太慢了，不然肯定能抓住它！”
少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子里閃過一絲了然。
那只赤色蝴蝶，他見過。
它是青鸞山的靈蝶，通人性，能感知到強大的靈力波動。
想來，是感受到了這冰洞里的結界，又或是感受到了鳳瑾眼眶里封印的力量，才引著她來到這里的。
少年的目光重新落回鳳瑾的臉上。
他看著她那張沾著泥點卻依舊明媚的小臉，看著她那雙閃爍著執拗光芒的眼睛，心里那絲探究的念頭，愈發清晰了。
他在這里待了八年，見過的人，只有那些隔三差五來訓斥他、唾棄他的霜族長老。
他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厭惡、恐懼、鄙夷，從未有人像眼前這個小姑娘一樣，用這樣好奇、這樣明亮的眼神看著他。
更從未有人，敢這樣反駁他的話。
少年沉默了許久，那雙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情緒變幻不定，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
鳳瑾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生氣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發慌。
她低下頭，**裙擺上的泥點，小聲地說：“我……我不是故意要闖進來的……我就是想找那只蝴蝶……找到它我就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委屈。
她的膝蓋還在疼，手掌也在疼，那只看不見的眼睛，更是隱隱作痛。
她現在其實很想家，想爹娘，想院子里的秋千，想廊下的螞蟻搬家。
可是，她舍不得走。
這里的冰花太好看了，這里的晶石太好看了，眼前的這個小哥哥，也太好看了。
鳳瑾偷偷地抬起頭，看了少年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洞**，再次陷入了寂靜。
只有水聲潺潺，風聲簌簌，還有兩顆少年少女的心跳聲，在這方冰清玉潔的秘境里，悄然共鳴。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像只做錯事的小刺猬一樣的小姑娘，看著她那只微微泛紅的空洞眼眶，看著她攥著裙擺的、微微顫抖的小手，心里那片沉寂了八年的冰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
“蝴蝶不會回來了。”
鳳瑾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為什么？”
“它只是引你過來。”
少年的聲音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引你過來，它的任務就完成了。”
鳳瑾愣住了。
引她過來？
引她過來做什么？
她看著少年那雙深邃的眼眸，心里充滿了疑惑。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看見少年的身體微微晃了晃，臉色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些。
他抬手，捂著自己的胸口，眉頭緊緊地蹙著，像是在忍受著什么痛苦。
“你怎么了？”
鳳瑾下意識地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里的痛苦己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看著鳳瑾，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
“你……叫什么名字？”
鳳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仰著頭，看著少年，脆生生地回答：“我叫鳳瑾！
鳳凰的鳳，瑾蘭的瑾！”
她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歪著頭，看著少年，語氣里滿是期待：“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嗎？”
少年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期待，心里那道冰封了八年的防線，像是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鳳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用那清冽的、帶著一絲涼意的聲音，緩緩地開口。
“霜辰。”
兩個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鳳瑾的心上，輕輕的，卻帶著一絲清冷的重量。
鳳瑾歪著頭，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細細品味：“霜辰……霜降的霜，星辰的辰嗎？”
少年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鳳瑾的眼睛更亮了，她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邊還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是兩朵盛開的小桃花。
“霜辰！”
她喊了一聲，聲音清脆悅耳，“你的名字真好聽！”
少年的身體，微微一僵。
好聽？
這是他八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的名字好聽。
那些長老們，從來只會喊他“孽種怪物”，連他的名字，都懶得叫。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姑娘，看著她那雙盛著暖陽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抹明媚的笑容，墨藍與淺藍漸變的眸子里，終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暖意。
就像是，冰封了千年的冰淵，終于，照進了一縷，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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