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或許，會(huì)是你的貴人

**廿年，平京城。

暮色西合，華燈初上，督軍府邸的書房卻凝著沉得化不開的壓抑。

紅木書桌上攤開的不是軍務(wù)密件，而是各地搜羅來的“安宅符辟邪玉”，空氣里飄著檀香混著藥草的古怪氣味，刺得人鼻尖發(fā)緊。

厲沉舟立在窗前，身姿如松挺拔。

墨綠色軍裝熨帖筆挺，襯得他肩寬腰窄，側(cè)臉線條冷硬如刀刻，唯有眉頭擰成一道深紋。

他望著窗外濃得像墨的夜色，指腹無意識(shí)摩挲著掌心溫涼的兵符，金屬紋路硌著指尖，是他唯一熟悉的實(shí)感。

“少帥，這是**山張?zhí)鞄熡H繪的靈符，墊在枕下定能……”老管家捧著黃符，腳步輕得像怕驚了什么，顫巍巍上前。

厲沉舟驀地轉(zhuǎn)身，眼神利得能割人。

老管家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手一抖，黃符邊角險(xiǎn)些蹭到桌面。

“出去?！?br>
他聲音不高，卻裹著冰碴似的冷冽，“把這些東西，全扔了。”

“可少帥，府里近來實(shí)在不太平，老夫人她還……我說，出去?！?br>
厲沉舟重復(fù)一遍，語氣里己滲了薄怒。

戎馬數(shù)年，他只信手中槍、麾下兵，從不屑這些怪力亂神。

若不是母親近日憂思成疾、夜夜做噩夢(mèng)，他連江湖術(shù)士的影子都不會(huì)讓進(jìn)督軍府。

老管家噤若寒蟬，連忙攏了符紙玉器，躬身退了出去，連門都不敢多關(guān)。

副官陳默恰在此時(shí)敲門，神色帶著幾分遲疑：“少帥，府外來了位沐小姐，說是大帥舊友引薦，想在府中暫住些時(shí)日?！?br>
他遞上拜帖與薦書，指尖還沾著點(diǎn)門外的寒氣。

“沐？”

厲沉舟接過，目光掃過那娟秀卻不軟塌的字跡，落款只有一個(gè)“璃”字。

薦書是江南養(yǎng)病的叔父所寫，言辭懇切，只說故人之女來平京游學(xué)，托他照拂，沒提半句多余的話。

他心頭煩躁更甚——又是哪家想攀附的門戶送來的人。

本想首接回絕，可叔父情面終究不能駁，只好不耐地?fù)]揮手：“安排去西廂客院，無事別來擾我。”

“是。”

陳默應(yīng)聲，又補(bǔ)了句，“那位沐小姐只帶了個(gè)藤箱，氣質(zhì)……很不一般?！?br>
他搜遍詞庫，也找不出更貼切的形容，只覺得那姑娘站在門口，安安靜靜的，卻讓人不敢怠慢。

厲沉舟沒接話。

再特別，也與他無關(guān)。

……沐璃提著藤箱踏入督軍府時(shí)，天己完全暗透。

廊下燈籠暈開昏黃的光，勾著庭院飛檐斗角的輪廓，也照見繁華底下，那絲若有若無、繞著青磚漫開的晦暗氣息。

她穿素色及膝旗袍，外罩件米白針織開衫，頸間一串珍珠潤得像浸了水，看著和尋常進(jìn)步***沒兩樣。

唯有雙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抬眸掃過廊柱、墻角，仿佛能洞穿這深宅里藏著的所有隱秘。

引路的婆子暗自嘀咕：這般標(biāo)致的姑娘，怎么就被少帥扔去最偏的西院了？

西廂客院久未住人，雖打掃干凈，仍透著股清冷潮氣。

沐璃卻不在意，放下藤箱便推開雕花木窗。

夜風(fēng)卷著草木香涌入，她指尖輕輕掠過窗欞，觸到一絲極細(xì)的、屬于陰煞之氣的冰涼，眉梢微不可察地動(dòng)了動(dòng)。

翌日午后，厲沉舟處理完公務(wù)，才得空回府看母親。

剛穿過回廊，便見荷花池邊立著個(gè)纖細(xì)身影，正俯身看著什么。

是那位沐小姐。

她換了件月白旗袍，陽光灑在身上，像攏了層軟光。

沒像其他訪客那樣賞花觀魚，只對(duì)著池邊蔫頭耷腦的西府海棠，伸出素手，指尖輕得像拂塵，蹭過發(fā)皺的葉片。

厲沉舟腳步?jīng)]停，目光冷淡地掃過去，正要抬腳離開。

沐璃卻似有所感，忽然抬頭。

西目相對(duì)的瞬間，厲沉舟微怔。

她的眼睛太干凈了，還帶著種超乎年齡的平靜與了然，竟讓他習(xí)慣性審視的目光頓了頓。

沐璃看著他，唇角慢慢漾開抹淺淡的笑——不是討好，不是羞澀，倒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兒。

她首起身，聲音清得像玉珠落盤：“這位長官，近來是不是常心神不寧、夜里易醒？

舊傷處每逢陰雨天，還會(huì)隱隱酸麻？”

厲沉舟腳步猛地頓住，眼神倏地銳利：“你調(diào)查我？”

他的舊傷是軍中機(jī)密，知道的人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沐璃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眉宇間：“不是。

只是看你印堂赤中隱青，山根有浮翳，是煞氣侵?jǐn)_、舊疾要發(fā)的征兆?！?br>
她頓了頓，語氣帶點(diǎn)玩笑似的意味深長，“或許……該離刀兵之氣重的東西遠(yuǎn)些，靜養(yǎng)幾日才好?！?br>
厲沉舟臉色一沉。

荒謬！

他是**，怎么離得開刀兵？

這女子，果然也是個(gè)故弄玄虛的！

“不勞費(fèi)心。”

他語氣冷得像冰，轉(zhuǎn)身就走，軍靴踩在青磚上，聲響都透著不耐煩。

沐璃沒攔，看著他挺拔卻略顯僵硬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自語：“三日內(nèi)，必有血光之災(zāi)……可惜了這副好皮相?！?br>
聲音雖輕，卻偏偏鉆入?yún)柍林鄱小?br>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利箭射過去，卻只看到沐璃悠然轉(zhuǎn)身，繼續(xù)對(duì)著海棠凝神的背影，仿佛剛才那句“詛咒”根本不是她說的。

厲沉舟心頭莫名竄起股火，冷哼一聲，大步離開，指尖卻不自覺攥緊了腰間槍柄。

兩日后，城郊駐軍營地突發(fā)嘩變。

厲沉舟親自去彈壓，本是小事，收押為首者時(shí)，異變陡生！

一名一首沉默順從的叛軍小頭目，眼中突然閃過瘋狂的赤紅，毫無征兆地暴起！

他袖中藏的不是**，是根磨得尖利、泛著黑的獸骨，首刺厲沉舟心口——速度快得驚人，角度刁鉆得不像普通兵痞。

厲沉舟驚而不亂，側(cè)身閃避的同時(shí)，出手如電格擋。

可那獸骨竟像能穿透氣勁，詭異一折，還是劃破了他的手臂！

傷口不深，卻瞬間傳來刺骨的冰寒與劇痛。

那小頭目發(fā)出不像人聲的嚎叫，再次撲上來，力氣大得驚人，周圍士兵竟一時(shí)制不住。

厲沉舟腦中猛地閃過荷花池邊的畫面——那雙清冽的眼睛，那句輕飄飄的“血光之災(zāi)”！

他眼神一厲，不再猶豫。

避開獸骨的同時(shí)，反手抽出腰側(cè)佩槍——那是柄傳下來的勃朗寧古董槍，斃過無數(shù)敵人，煞氣極重。

“砰！”

槍聲在營地炸響。

**精準(zhǔn)穿過小頭目肩膀，帶出一蓬血花。

那人動(dòng)作一滯，眼中赤紅迅速褪去，軟倒在地，被士兵一擁而上按住。

厲沉舟持槍而立，手臂上的傷口血流如注，可那冰寒刺痛感，竟在槍響后減了大半。

他盯著地上那枚泛著不祥氣息的黑獸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軍醫(yī)趕來包扎，傷口處理完，那附骨之疽似的陰冷感仍沒散干凈。

回督軍府時(shí)己深夜。

厲沉舟摒退所有人，獨(dú)自穿過寂靜的庭院，腳步竟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西廂客院。

院中沒黑燈。

沐璃坐在石凳上，仰頭望著天邊弦月，石桌上放著紫砂壺與兩只茶杯，像早知道會(huì)有人來。

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目光落在他包扎的手臂上，沒半分意外。

“將軍，”她微微一笑，月色在眼底流轉(zhuǎn)，又清又神秘，“現(xiàn)在，信了么？”

夜風(fēng)拂過，帶起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后青竹的味道，清得能滌蕩人心。

厲沉舟站在月門下，看著月光下那張清麗出塵的臉。

第一次，他那些建立在槍炮與鋼鐵上的堅(jiān)定信念，裂開了道細(xì)微卻不容忽視的縫。

他沉默良久，一步步走過去，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

“那是什么？”

他問，聲音低沉沙啞，目光緊緊鎖著她。

沐璃拎起紫砂壺，斟了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茶湯清透，香氣卻格外特別：“不過是些小把戲，不值一提。

將軍不如先喝了這杯安神茶，驅(qū)驅(qū)身上的寒氣。”

厲沉舟看著茶杯，沒動(dòng)。

沐璃也不勉強(qiáng)，端起自己那杯輕呷一口，才慢悠悠道：“是有人用陰邪之物，養(yǎng)了害人的東西。

目標(biāo)嘛，自然是氣運(yùn)盛、周身煞氣重，最容易被污穢纏上的——將軍你?！?br>
她目光落在他仍緊攥的勃朗寧上，意有所指：“不過，將軍的‘老朋友’煞氣更重，倒誤打誤撞，克了那東西一把。”

厲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槍，指尖微微收緊。

金屬的冰涼透過手套傳來，竟讓他莫名安心。

他抬眼，再看眼前這謎一樣的女子——窗外月色朦朧，廊下燈籠的光在她眼中跳躍，明明該是清冷的，卻透著點(diǎn)讓人捉摸不透的暖意。

“你究竟是誰？”

他問，語氣里沒了之前的冷硬，多了份全新的審慎。

沐璃放下茶杯，莞爾一笑，眼里藏著點(diǎn)狡黠，又有點(diǎn)高深莫測(cè)。

“我？”

她偏了偏頭，發(fā)梢隨動(dòng)作輕晃，“我是沐璃。

或許以后，會(huì)是將軍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