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花屏

我忘掉了自己是怎么長大的。

記憶像一盤被洗過的磁帶，最前面整整十年全是雪花屏，能接上的第一幀畫面，就是初中教室那盞刺眼的日光燈。

燈管嗡嗡作響，照得我眼皮發藍，也照出老師嘴角的那粒米飯——他正把我那張西十五分的數學卷啪地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像替我的人生蓋了第一個章：“長得好看能當飯吃？

能當分數？”

我低頭，鏡片厚得像奶瓶底，目光穿過一圈圈螺紋，看見自己扁平的**、拗成內八的膝蓋，還有卷子上被紅筆戳出的無數**。

那一刻，我毫無預兆地冒出一句連自己都嚇一跳的旁白：原來我早就被扔在“失敗”那一格，只是沒人通知我。

后來我才明白，通知很快就到，而且包裝得金光閃閃。

那年市里來了招空姐的預選，像給灰撲撲的操場空降了一面霓虹旗。

全校能踮腳夠到“一米六五”的女生全去了，我也去，把近***偷偷塞進兜里，學高年級姐姐把腰挺成一只紙鶴。

量身高、測體重、看步態，我一路綠燈，心里不停有小人放鞭炮：“要是選上，就不用再考數學了！”

最后一關是眼科。

醫生讓我背視力表，我把下巴卡在鐵架上，拼命瞇眼，字母卻像被水暈開的墨，一行行浮起、又一行行沉沒。

醫生大筆一揮，聲音平平：“下一個。”

那支筆“嗒”地敲在金屬盤上，也敲掉我半條魂。

我卻沒走。

像被什么拽著，我混進后面那批己經過關的人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糊弄的，總之三天后，一張蓋著紅章的“合格通知”寄到了家。

我媽正在廚房剁雞爪，聽到郵遞員喊，拎著菜刀沖出來；我爸把信封舉到燈泡底下，反復確認那幾行小字——他們笑得像撿到一張中獎彩票，而我埋頭扒飯，把笑意死死按在飯碗和鼻尖之間，只露出兩只燒紅的耳朵。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拿到了免死**，把課本、眼鏡、連同所有羞恥一起鎖進抽屜。

整個初三下學期，我成了教室里最安靜的狂歡者：別人做卷子，我給指甲涂改液；別人背英語，我背航班號。

云端就在頭頂三尺，誰還低頭看泥潭？

中考那天，我抱著“反正不用看分數”的心，把答題卡涂得比視力表還花。

成績出來，我像被當街扒光——空姐校因“視力復檢”把我刷掉，而分數只夠去一所民辦高中。

父親在客廳轉圈，母親把成績單拍在茶幾上，玻璃杯里剛泡的綠茶“咣”地晃出半杯，像替我預先流失的年少。

我攥著最后一點自尊，通宵刷題，終于踩著線保住那所貴得嚇人的民辦。

可錄取通知書到家還沒捂熱，父親就在飯桌上發話：“讀什么高中？

她天生不是讀書的料，中專吧，早點出來掙錢。”

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

我低頭扒飯，一粒米卡在喉嚨，咽不下，也吐不出。

窗外蟬聲拉得老長，像替我再三追問：如果長得好看是錯，拼命改錯算不算錯？

如果云端不收我，泥潭又不肯撈我，我該往哪兒站？

沒人回答我。

九月開學，我拖一只紅色行李箱去中專報到。

箱子里塞著那張“空姐合格通知”，我舍不得扔，也拿不出手，只好讓它貼著箱底，一路哐當哐當，像顆銹死的鐘擺，提醒我——曾經有人把光遞到我掌心，我卻把它錯當成終點，一頭扎進更深的夜。

車窗外，父母身影越來越小。

我低頭把劉海別到耳后，發現鏡片里映出的女生仍在笑：嘴角彎彎，眼睛空空，像一面裂了縫的鏡子，從此只能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己。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