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堂春遲

顛簸。

喧天的鑼鼓嗩吶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模糊又執拗地鉆進沈洄的耳朵。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灼目的紅，頂上是繡著龍鳳呈祥的轎頂，垂下的流蘇隨著轎身的晃動而搖曳，晃得人頭暈目眩。

是夢？

不，不是夢。

喉嚨里仿佛還殘留著那杯御賜毒酒**辣的灼燒感，像一條燒紅的鐵線，從喉管一路燙進五臟六腑，所過之處，生機盡滅。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意識渙散時，西肢百骸逐漸僵硬冰冷，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的絕望。

那種感覺……和被自己照顧了三年、最終油盡燈枯的謝玦，一模一樣。

“嘔——”沈洄下意識地干嘔了一聲，纖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自己繁復華麗的嫁衣前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可她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一股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急速攀升，瞬間炸開了一頭的冷汗。

外面吹吹打打，熱鬧得近乎喧囂，是十里紅妝的喜慶。

轎子里，她卻如墜冰窟，渾身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她回來了。

又回到了這頂通往地獄的花轎里！

記憶如同洶涌的潮水，帶著血腥和苦澀的氣息，將她徹底淹沒。

上一世——也是在這里，她驚醒后，意識到悲劇將至。

她不顧一切地沖出花轎，嘶喊著想讓謝玦當心。

可她出現的太過突然，聲音凄厲，反而驚了他胯下那匹本就敏感的駿馬。

馬匹揚蹄長嘶，場面瞬間大亂。

她眼睜睜看著謝玦極力想控住韁繩，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

“咔嚓——”那一聲骨頭碎裂的脆響，至今還在她耳畔回蕩，讓她遍體生寒。

那一次，他沒有當場斃命，卻摔斷了脊梁，從此頸部以下，再無知覺。

沖喜沖成了這般光景，她自然是罪魁禍首，災星的名頭鐵板釘釘。

為了活命，她只能跪在盛怒的知府公婆面前，苦苦哀求，主動請纓去照顧那個被她“害”得生不如死的夫君，以示贖罪。

那三年，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光。

謝玦從一個鮮衣怒**矜貴公子，變成一個只能躺在床上、連翻身都無法自主的廢人。

他性情大變，陰郁、暴躁、絕望，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她日日伺候湯藥，擦拭身體，處理穢物，看著他日漸消瘦，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從一個懵懂沖喜的少女，迅速被磨礪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婦人。

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晚上，她看著床上那個呼吸微弱的男人，內心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憐憫，有愧疚，或許，還有一絲在漫長煎熬里滋生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相依為命。

首到他最終在高熱和痛苦的折磨下，耗盡了最后一點生命力。

他死的那天，窗外難得地出了一絲太陽，光線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卻照不亮他灰敗的容顏。

他走后不到一個時辰，那杯毒酒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知府公公冰冷的聲音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玦兒路上寂寞，你既是他妻子，便去陪他吧。”

毒酒劃過喉嚨的感覺，她永世難忘。

不是簡單的疼痛，而是一種劇烈的腐蝕性的灼燒，緊接著是窒息，是全身肌肉失控的痙攣，是意識清醒地感受生命飛速流逝卻無能為力的極致恐怖……在那一刻，她終于徹骨地體會到了謝玦躺在床上那三年所承受的、百分之一的痛苦。

上上一世——更干脆，也更徹底。

她甚至沒來得及做任何事，只是在花轎里忐忑不安地等待。

等來的卻是前方人仰馬翻的驚呼騷動，等來的消息是——新郎官謝玦墜馬，當場身亡！

沖喜的新娘，過門即成寡婦，還是克死夫婿的煞星。

她的結局毫無懸念。

不是毒酒，是一條雪白的綾緞，懸在了冰冷的房梁上。

脖頸被勒緊，空氣被瞬間剝奪，眼球充血凸出，舌頭不受控制地伸出……那是一種緩慢而清晰的死亡過程，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極致的痛苦之后，是永恒的黑暗。

……兩世了。

兩世不得善終！

兩世都為那個名叫謝玦的男人陪了葬！

憑什么？！

沈洄猛地攥緊了雙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感讓她從可怕的回憶中掙脫出來，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

那股冰冷的恨意和不甘，并非針對謝玦，而是針對這操弄人的命運！

外面熱鬧的樂聲此刻在她聽來，如同催命的符咒。

轎夫們的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一步步將她送往那個既定的悲劇終點。

不！

絕不！

她不能再死一次！

絕不能再去體會那毒酒或白綾加身的痛苦！

也絕不要再看到謝玦以任何一種方式死在她面前！

這一世，無論如何，她必須要改變這一切！

沈洄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劇烈起伏著。

她一把扯下那頂礙事的紅蓋頭，毫無征兆地，朝著轎簾外尖聲喊道：“停轎！

快停轎！”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決絕而微微變調，穿透了喧鬧的樂聲。

外面的吹打聲似乎亂了一瞬，喜婆驚慌失措的聲音貼著轎簾響起：“哎呦喂我的新娘子誒！

這可使不得！

花轎哪能半路停下？

不吉利！

快快快，蓋頭蓋好，馬上就要到謝府了！”

“我說停轎！”

沈洄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厲色，她甚至不顧一切地用手去拍打轎門，“再不停下，我就跳出去了！”

她必須出去！

必須在一切發生之前，阻止謝玦墜馬！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驚擾他的馬！

她要想辦法，哪怕是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也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轎外一陣手忙腳亂的騷動，轎身搖晃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混亂之中，沈洄清晰地聽到，從隊伍的最前方，傳來了一陣格外嘹亮亢奮的馬嘶聲——來了！

就是這個時候！

沈洄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再也顧不得什么禮儀規矩，什么吉不吉利。

求生的本能和積累了兩世的怨恨與決心，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跳下了那頂搖搖晃晃的花轎！

眼前驟然一亮，刺目的陽光晃得她微微瞇起了眼。

滿街看熱鬧的百姓，驚慌失措的迎親隊伍，還有——前方不遠處，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大紅喜服、身姿原本應挺拔如松，此刻卻微微晃動、似乎極力想穩住身形的背影！

謝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