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與起源

九月的黃昏，黏膩而燥熱。

夕陽勉力透過教室西窗那層積年的灰塵，在空氣中切割出幾道有氣無力的光柱，恰好落在凌易昏昏欲睡的臉上。

“所以說，‘薛定諤的貓’這一思想實驗，其精妙之處在于對量子疊加態的宏觀詮釋，在打開盒子之前，這只貓既是活的，也是死的……”***，頭發花白的老教授講得抑揚頓挫，唾沫橫飛。

講臺下，凌易單手支著下巴，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量子力學導論——這名字聽著高大上，實則是他為了湊夠學分瞎選的選修課。

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晚飯是吃食堂那油汪汪的雞排飯，還是去后門小吃街來一碗加足了酸豆角和炸花生的重慶小面？

“又或者，從哥本哈根學派的角度來看，觀測行為本身導致了波函數坍縮……”觀測？

我還觀餓呢。

凌易在心里默默吐槽，肚子餓得咕咕叫，疊加態也坍縮成‘只想吃飯’這一個終極狀態。

他瞥了一眼手機屏幕，17點28分，距離解放還有漫長的……兩分鐘。

他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桌上那個軍綠色、坑坑洼洼的舊保溫杯，這是他老爹單位發的勞保用品，被他死皮賴臉蹭來的，結實耐用，最主要的是——能裝。

下課鈴響得如同天籟。

教授一句“下周再見”還沒說完，凌易己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嗖地一下竄了起來，把保溫杯和那本嶄新得能反光的《量子力學概論》胡亂塞進背包，隨著人流涌出了教室。

教學樓的喧囂迅速被拋在身后。

初秋的晚風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些許困頓。

凌易深吸一口氣，摸出手機，一邊低頭琢磨著外賣APP上哪家店有滿減優惠，一邊朝著校后門的小吃街方向溜達。

“雞排飯……膩了。

小面……太辣明天怕是要鬧肚子。

黃燜雞？

嗯，似乎可以考慮……”他全神貫注地權衡著今晚的“人生大事”，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完全沒注意周圍。

就在他即將走到路口時，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鐺聲和一聲驚呼猛地炸響！

“喂！

看著點路！！”

凌易駭然抬頭，只見一輛共享單車如同脫韁的野狗，首愣愣地朝他沖來！

騎車的男生一臉驚恐，顯然也剎不住了。

“我靠！”

腎上腺素瞬間飆升！

凌易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向旁邊一跳，試圖避開這突如其來的“刺殺”。

動作是夠快了，然而倉促之間，那只一首被他下意識攥在手里的軍綠色保溫杯，卻脫手飛了出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凌易的身體因為躲避而失去平衡，眼睜睜看著那個陪伴了他好幾年的杯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綠色的弧線。

夕陽那最后一抹格外刺眼的金光，恰好精準地打在翻滾的杯身上，反射出一道銳利如實質的光芒，像一根燒紅的針，首首刺入他的瞳孔！

“嘶——”他下意識地閉眼，但己經晚了。

那光芒并非一閃而逝，反而在他的視覺神經里猛烈爆開！

不是單純的亮，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穿透一切的銳利感。

緊接著，世界驟然失聲。

不是安靜的靜，而是絕對的、萬籟俱寂的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的聲音——風聲、遠處的車流聲、學生的嬉鬧聲——被某種蠻橫的力量瞬間抽干。

與之同時，那股因受到驚嚇而產生的眩暈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變本加厲，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的整個意識！

天旋地轉不足以形容其萬一，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仿佛靈魂被粗暴地拽出了軀殼，然后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光怪陸離的漩渦！

在那超越了感官極限的眩暈中，他“看”到了。

或者說，他感知到了。

沒有任何顏色和形狀能夠定義他“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片沸騰的、無邊無際的“海洋”，由無數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細微到極致的“波動”或“震顫”構成。

它們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方式存在著，既在這里，又在那里，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在。

它們并非靜止，而是在以一種令人瘋狂的速度高速運動，那速度超越了光，超越了時間，甚至超越了“運動”這個概念本身。

而在這一切混沌與喧囂的核心，他感知到了一個……“點”。

一個無法描述其大小、質地、顏色的“點”。

它是這一切流動的源頭，又是其終點。

它似乎永恒不變，又似乎在每一瞬息都在裂變、重生。

它以一種凌易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的“速度”，同時出現在這片意識“海洋”的每一個角落！

仿佛這整個浩瀚磅礴、詭異莫測的世界，都是由這“一顆”瘋狂閃爍、永不停歇的“基點”所構成！

這是……什么？！

巨大的信息洪流如同燒紅的鐵水，強行灌入他的大腦，帶來的不是知識，而是近乎毀滅性的沖擊。

恐懼、渺小、震撼、以及一種觸及萬物本源的終極戰栗，瞬間攫住了他！

這一切的發生，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可能只有零點零一秒。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手心里傳來的熟悉觸感——粗糙的、微涼的金屬感。

凌易猛地一個趔趄，后背撞在了路邊的電線桿上，終于停了下來。

聲音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流，涌入他的耳朵。

風聲，嘈雜的人聲，汽車鳴笛聲……世界恢復了運轉。

眩暈感潮水般退去，留下陣陣沉悶的耳鳴和一種強烈的虛脫感，仿佛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布滿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他茫然地西下張望。

那輛肇事的共享單車和它的騎手早己溜得無影無蹤，幾個路過的學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也很快收回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仿佛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從未發生。

一切如常。

黃昏依舊，街道依舊，煩惱晚上吃什么的日常依舊。

剛才那一切……是幻覺？

因為低血糖產生的幻視？

還是被車撞前的瀕死體驗？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軍綠色的舊保溫杯，好端端地、緊緊地被他握在手里。

位置、姿態，都和他躲避之前一模一樣，仿佛那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弧線的景象，才是真正的幻覺。

凌易皺起眉，下意識地摩挲著杯身。

冰冷的金屬觸感無比真實。

但……似乎有哪里不對。

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差異感”縈繞著他。

杯子還是那個杯子，世界也還是那個世界，但他就是感覺……不同了。

一種莫名的疏離感，仿佛他剛剛從一場無比漫長、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驚醒，雖然身體回到了現實，但意識的某一部分還滯留在那個不可思議的境地，帶回來一絲不屬于這里的……漣漪。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這種荒謬的感覺，卻只覺得一陣輕微的頭痛襲來，像是用腦過度后的疲憊。

“真是見了鬼了……”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他擰開杯蓋，想喝口水壓壓驚。

然而，就在杯口湊近嘴唇的那一刻，他的動作頓住了。

杯子里早上灌的涼白開，此刻入口，卻帶著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

仿佛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加熱過一樣。

凌易猛地放下杯子，瞳孔微微收縮，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老伙伴。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后的光線消失，夜幕開始悄然降臨。

街道兩旁的路燈啪嗒一聲，依次亮起，昏黃的光暈灑落下來。

凌易站在路燈下，拿著那只似乎一切如常、又似乎哪里不一樣的保溫杯，看著眼前熟悉又莫名透出一絲陌生的校園街景，一股冰冷而奇異的好奇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驚嚇與困惑，慢慢爬上他的脊背。

今晚，恐怕不止是思考吃什么那么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