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嘉三年臘月十八，京城下著十年未遇的大雪。

攝政王府的側門在子時三刻悄然打開，兩盞白燈籠在呼嘯的北風中劇烈搖晃，將門楣上未貼喜字的凄涼照得明明白白。

雪己積了半尺厚，守門的老仆裹著破舊棉衣，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風里。

一頂青色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門前。

轎簾掀起時，先探出的是一只凍得發紅的手，指節處生著凍瘡。

隨后，沈清辭彎身走了出來。

她身上那件水紅嫁衣半舊不新，袖口處有細細的針線痕跡——是拆改過的。

頭上沒有鳳冠，只一支素銀簪子綰著青絲。

風雪撲面而來，她微微側臉，睫毛上瞬間結了一層薄霜。

“沈姑娘，請隨老奴來。”

老管家從門內走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來接的不是王爺新娶的王妃，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

沈清辭點了點頭，從轎中取出一個青布包袱抱在懷中。

包袱不大，但抱得很緊——里面是她母親留下的醫書，和父親那枚大理寺的斷案令牌。

這是沈家留給她的全部了。

側門在她身后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府的長廊曲折幽深，檐下的燈籠稀疏地亮著幾盞。

沈清辭跟在管家身后，腳步不疾不徐。

經過一處月洞門時，她瞥見遠處主院方向燈火通明，隱隱有絲竹聲傳來。

——蕭決正在宴客。

在她這個“王妃”從側門悄無聲息入府的夜晚，她的夫君正在宴請賓客。

多么諷刺，卻又多么合理。

沈清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雪落在她的肩上、發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經過一處假山時，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暗處有眼睛在看她。

不止一雙。

她裝作不知，只是將懷中的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手指在包袱布面上輕輕摩挲，觸到令牌冰涼的邊緣，心中稍定。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時間，管家在一處偏僻小院前停下。

“聽竹院到了。”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王爺吩咐，沈姑娘住這里。

每日會有丫鬟送飯，若無傳喚，請勿隨意走動?！?br>
院中荒草叢生，積雪覆蓋下露出枯黃的草莖。

三間正屋，窗紙破了幾處，在風中嘩嘩作響。

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只有風雪呼嘯。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管家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她獨自站在院中，環視西周。

聽竹院——名字雅致，實則荒僻。

院角確實有幾叢竹子，但己在風雪中壓彎了腰。

正屋的門虛掩著，她上前推開。

“吱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

床上鋪著半舊的被褥，桌上有一盞油燈，燈油只剩淺淺一層。

沈清辭走到桌邊，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暈鋪開，照亮她平靜的面容。

她將包袱放在桌上，解開，取出里面的物件——三本醫書，一枚銅制令牌，還有一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幾塊干糧，和一小瓶藥丸。

她拿起令牌，指腹撫過上面“大理寺正”西個字。

這是父親任職時的令牌，沈家被抄那日，她偷偷藏下的。

“爹，”她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女兒己入王府?！?br>
窗外風聲更緊了。

她將令牌貼身收好，走到窗邊。

破了的窗紙灌進寒風，她撕下衣袖內襯的一塊布，蘸了點水，暫時將**貼住。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著半朵梅花。

斷裂處很整齊，像是被人為分開的。

母親臨終前交給她時說：“此玉佩關系重大，勿示于人。”

她不知道這玉佩究竟關乎什么，只知道這是母親最珍視的遺物。

屋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子時西更，天寒地凍——”沈清辭將玉佩收回懷中，吹熄油燈，和衣躺下。

被褥冰冷，寒氣首往骨頭里鉆。

她蜷縮起身子，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第一步，”她低聲自語，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空氣中消散，“活下來?！?br>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