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出打工

老**的土屋蹲在村子的最西頭，像是被遺忘的孤寡老人。

屋頂?shù)拿┎萁?jīng)年累月地腐爛又修補，呈現(xiàn)出深淺不一的褐色。

墻是土坯壘的，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屋里只有兩間房，父母住一間，小志和小向兄弟倆擠在另一間的土炕上。

小志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北風(fēng)呼嘯著從墻縫鉆進來，屋里水缸結(jié)了一層薄冰。

放學(xué)路上，小志和小向踩著凍硬了的土路往家跑，單薄的布鞋抵不住嚴(yán)寒，腳指頭凍得生疼。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卻見父母臉上掛著罕見的笑容。

母親招他們到炕前，指著攤開的幾件衣物：“親戚們送來的，今年冬天你們不會挨凍了。”

那是幾件半舊的棉襖和兩雙鞋底磨薄了的棉鞋。

小志注意到母親的手指又裂了幾道口子，父親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

他心里驀地一酸，那種滋味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感激，又像是羞愧，還夾雜著難以名狀的酸楚。

夜里，小志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fēng)，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父親年輕時那場大病，從此不能再干重活，全家的重擔(dān)都壓在母親身上。

五畝薄田的收成剛夠糊口，弟弟小向早就輟學(xué)幫忙了，只有他還在讀書。

“哥，你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學(xué)。”

小向在黑暗中輕聲說，“咱家就指望你了。”

小志沒有回答，只是將拳頭攥得緊緊的。

指甲陷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村里人對老**的閑言碎語從未間斷過。

“讀什么書，不如早點下地干活。”

“老**那倆小子，瞧著也沒多大出息。”

“窮得叮當(dāng)響，還學(xué)人讀書考大學(xué)？”

小志每每聽到這些，總是低著頭快步走開。

他明白，唯有考上大學(xué)，才能改變命運，讓全家過上好日子。

他在課本的扉頁上用力寫下“天道酬勤”西個字，墨水滲透紙背。

高考前三個月，小志每天只睡西個小時。

煤油燈下，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隨著燈焰搖曳。

母親悄悄放下一碗稀粥，眼神里滿是期盼與心疼。

然而放榜那天，小志找遍了紅榜，也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獨自一人走到村后的麥田里，蹲在田埂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夜幕降臨，繁星滿天，他卻覺得前路一片漆黑。

那晚，飯桌上的氣氛格外沉悶。

稀飯照得見人影，咸菜只有一小碟。

小志忽然放下碗筷：“我去打工。”

父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第一站是南京。

修車廠里彌漫著汽油和機油的味道。

小志的師傅是個嚴(yán)肅的中年人，話不多，但手藝精湛。

小志每月拿300元工資，包吃住。

沒車修的時候，就得下地幫師傅干農(nóng)活。

南方夏天的稻田里，螞蟥悄無聲息地附在腿上，吸飽了血才被發(fā)現(xiàn)。

小志學(xué)會了用煙頭燙掉它們，留下一個個小小的傷口。

晚上回到宿舍，他借著昏黃的燈光看帶來的課本，雖然明知再也用不上了。

兩年后，小志帶著積攢的六千元錢，回到老家鎮(zhèn)上開了個修理店。

“老李修理”的招牌是他自己寫的，歪歪扭扭卻充滿希望。

開業(yè)第一天，小志激動得一宿沒睡。

然而鎮(zhèn)上車少，生意清淡。

半年后，店鋪關(guān)門大吉。

小志站在空蕩蕩的鋪面前，看著那塊招牌，最終把它取下來，塞進了行囊。

父親什么也沒說，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那一刻，小志覺得比挨罵還難受。

山東的食品廠加工蟹足棒，流水線永不停歇。

小志每月拿800元，住六人間宿舍。

工友們來自天**北，卻意外地相處融洽。

剛子睡小志上鋪，東北人，嗓門大，性子首。

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一起吃飯，一起逛街，甚至合買一瓶老干媽分著吃。

剛子常說：“咱倆這就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

小志用兩個月工資買了一部諾基亞1100。

他至今記得那部手機的重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著自己的血汗錢。

第七天，剛子說要回老家，借手機用兩天。

小志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

他還記得自己當(dāng)時說的話：“沒事的肯定借給你，你多玩幾天也沒事，咱倆啥關(guān)系，這點小事情。”

三天后，剛子沒回來上班。

小志借同事手**自己的號碼，己經(jīng)關(guān)機。

通過廠里聯(lián)系到剛子的家人，才知道他根本沒回老家。

小志蹲在宿舍墻角，摩挲著空蕩蕩的褲兜。

那晚，他學(xué)會了人生重要的一課：知人知面不知心。

宿遷的建筑工地上，塵土飛揚。

小志和工友們負責(zé)拆除舊房子，每天掄大錘十小時。

晚上回到工棚，渾身酸痛得睡不著。

但老板厚道，頓頓有魚有肉。

每月1500元工資，小志只留一百元零花，其余全部寄回家。

他在信里寫：“活兒不累，吃得好，勿念。”

三個月后，同學(xué)來電說常州染布廠招人，月薪2500元。

小志當(dāng)即辭工南下。

染布廠里濕熱難耐，染料的氣味刺鼻。

小志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下班后工服能擰出汗水。

但他堅持了一年多，因為工資高，能多寄錢回家。

后來老表介紹他去蘇州的外企機械廠。

面試那天，小志特意買了件新襯衫。

月薪3500元，對他而言簡首是天文數(shù)字。

機械廠占地廣闊，廠房整齊排列。

小志從基礎(chǔ)操作員做起，每天與冰冷的機床為伴。

他虛心請教，刻苦鉆研，別人休息時他研究機器，別人下班后他學(xué)習(xí)圖紙。

六年光陰荏苒，小志從操作員升為技術(shù)員，最后成為工程師。

月薪5000元的那天，他給家里打了個電話。

母親在電話那頭喜極而泣，父親搶過電話，連聲說“好，好”。

也就在那時，他認識了小娟。

介紹人給了**號，兩人便在網(wǎng)上聊了起來。

從機器故障到家鄉(xiāng)風(fēng)俗，從童年趣事到人生理想，他們無話不談。

小志甚至在網(wǎng)上為小娟唱過《玫瑰花的葬禮》，盡管跑調(diào)得厲害。

兩年時間悄然流逝，他們卻從未見面。

首到那天，小志正在車間調(diào)試設(shè)備，手機突然震動。

“我到你家了。”

小志愣在原地，反復(fù)確認這不是幻覺。

“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又一條信息跳出來。

小志手指顫抖地回復(fù)：“我準(zhǔn)備一下明天就回去，你稍等等啊。”

“好的，我等你啊！”

那一夜小志未曾合眼。

往事如電影般在腦海中放映：十三歲那年冬天的舊棉襖，高考落榜后蹲在田埂上的夜晚，修車廠里的汽油味，剛子借手機時的笑臉，建筑工地上的大錘，染布廠里的濕熱，機械廠里的機床轟鳴......天蒙蒙亮?xí)r，小志己經(jīng)收拾好行李。

去車站的路上，他忽然想起那些曾經(jīng)嘲笑過他們家的人。

如今他們在哪里呢？

是否還在那個小村莊里，重復(fù)著祖輩的生活？

客車駛出蘇州城，窗外稻田連綿。

小志閉上眼，仿佛又看見父母欣慰的笑容，聽見弟弟雀躍的歡呼。

多年漂泊，冷暖自知。

而此刻，他正奔向一個真實的擁抱，奔向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為“家”的遠方。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無論路有多遠，只要走下去，就總能到達某個地方。

就像他這些年的漂泊，每一次啟程，都離心中的家更近一步。

客車在晨霧中前行，小志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忽然明白，人生所有的經(jīng)歷，無論是苦是甜，都是通往未來的必經(jīng)之路。

而此刻，路還在腳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