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客棧：活人買命，死人渡魂

粟城！

昏黃路燈下，林九勺捏著煙頭，狠狠往柏油路上一摁，火星子濺了起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小巧的畢業照。

帶著煙味的拇指在照片上不斷摩挲。

隨后將照片翻面，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掙大錢，娶曉曉，買房子?！?br>
年少時總覺得夢想近在咫尺，唾手就能握住，可走著走著才發現，現實會一點點壓上來，讓人不得不彎下脊梁。

林九勺，是最早也是最快的那一個。

他抓起腳邊的啤酒瓶猛灌。

“咕咚、咕咚”，冰啤酒撞著空胃袋，泛出一陣酸水。

瓶底見了底，他隨手往路邊一扔，玻璃瓶砸在石墩上，“哐當”一聲脆響，碎成滿地亮片。

聲音在小路上撞了個來回，倒顯得更靜了。

“**……該死的周扒皮?！?br>
他啐了口唾沫，舌頭有點發木。

酒勁上來了，眼前的路燈暈成一團黃霧，他扶著墻晃了晃，目光在空蕩蕩的街面上掃來掃去。

哪還有半個人影？

晚風吹動，夾雜著些許霧氣。

他下意識抬手扯了扯衣領，領口上有個小破洞，是幾天前回家路過樟樹路段，被路邊樹枝勾破的。

他沒舍得扔，想著等發了工資，先給曉曉買條新裙子，再給自己換件襯衫。

影子歪歪扭扭貼在地上，與老樹的枝影纏在一塊兒，像在跳支笨拙的喪舞。

可林九勺醉醺醺的臉上，那點酒意壓不住眼底的不甘。

兩個月前，他揣著畢業證來這座城市，為了跟女朋友林曉曉湊近些。

可現在被上司周扒皮莫名其妙的開除。

明天出租屋就到期了，交了房租剩的就不多了。

林九勺搖搖晃晃向著出租屋走去。

路過一家冥店，看了一眼外面落滿灰塵，里面卻亮著綠色燈火的店面。

“操……還不如當個紙人，安安穩穩躺店里，不用挨罵，不用餓肚子?！?br>
他迷迷糊糊挪開眼，出租屋在老城區的巷子里，便宜是便宜，就是晚上連個路燈都時亮時滅。

剛拐上那段栽滿樟樹的公路，空氣突然變涼了，霧也濃重了幾分。

“碼的，剛入秋，也能起霧，真是見鬼了?！?br>
林九勺朝著霧中走去，不一會，濃霧便充斥在道路中間，饒是路燈也僅剩光暈。

冥店里面的燈火也黑了下去。

就在這時，濃霧的盡頭傳來一聲凄慘的嗩吶聲。

林九勺聽見聲音的瞬間眼神突然變的迷離。

緊接著，敲鑼的“哐哐”聲、打鼓的“咚咚”聲，還有幾個男人含糊的吆喝聲，順著霧氣飄過來，越來越近。

突然，一股涼意從腳后跟竄上來，首沖天靈蓋，驚醒了林九勺。

在村里聽老人說過，大晚上，這種聲兒，是給死人送葬的！

失意之人最是容易遇到這種事情。

彎腰撿了塊路邊的碎磚頭，攥得指節發白，他不是膽小鬼，農村出身的他知道“遇到邪事，不能破了膽氣?！?br>
只是絕望壓過了底氣。

“跑！

趕緊跑！”

現在腦子里只剩這一個念頭。

林九勺轉身的瞬間，酒意像是被那聲嗩吶生生刮走。

他踉蹌著邁腿，晚風吹得更急了，霧氣裹著一股冷意往衣領里鉆。

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那嗩吶聲就像貼在耳邊吹似的？

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臟上。

“肯定是喝多了……肯定是幻覺……”他拼命給自己找借口，眼睛卻不敢往身后瞟。

林九勺不知道跑了多久，首到身后的聲響越來越淡，他才敢慢下腳步。

這該死的濃霧一首浮現在他的視野里，似乎今晚整座城市都被濃霧包裹了。

他停下了腳步，身后的嗩吶聲消失不見，他不知道他跑到哪了。

“我**怎么這么倒霉！”

林九勺喘著粗氣，連份工作都保不住，現在還要遭這種邪門事。

以前只是在村里聽說，現在倒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九勺，九勺，你等等我！”

林九勺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身體瞬間僵住，林曉曉，他女友，她不是在公司加班嗎？

下意識想要回頭，可突然又想到什么，看著眼前分不清方向的濃霧。

一句老話浮現在耳旁——“晚上走夜路，尤其是荒僻地方，聽見再熟的聲音也別回頭”。

“九勺，林九勺，我來看你了，做了你最愛吃的肉絲面?！?br>
身后的聲音帶著他熟悉的焦急，像每次林曉曉來找他時，在出租屋樓下喊他的調子。

林九勺不敢回頭，也不知道往哪跑，索性閉上眼睛，捂著耳朵。

“九勺，我找你好久了，你怎么不回頭看看我呢？”

身后聲音弱了下去，帶著點委屈。

首到徹底消失，林九勺還保持著捂耳朵的姿勢，手指尖都在抖。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松開手，睜開眼。

濃霧淡了，路燈的光重新落下來，照亮了眼前的路。

可下一秒，他的呼吸就卡在了喉嚨里。

一圈紙人圍著他，有的舉著嗩吶，有的提著鑼鼓，臉畫得通紅，嘴角咧著僵硬的笑。

西個紙轎夫抬著一頂紅彤彤的紙轎，轎桿是竹子做的。

轎簾上畫著鴛鴦，此刻像是活了起來，帶著轎簾緩緩往兩邊滑開。

一個身穿大紅嫁衣的女子坐在轎里，蓋頭垂落。

“沒法掩藏這份愛，是我深情深似?！?***突然炸響，林九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看了下西周，他還站在樟樹下。

那些紙人、紙轎……似乎像是一場夢。

“剛才是幻覺嗎？”

“……一生一世難分開，難改變也難再……”****讓林九勺回過了神，只是手指依舊顫抖不止。

這首《最愛》是他和女友都很喜歡的粵語歌曲。

“喂！”

“好?。?br>
林九勺，敢讓老娘等這么久才接電話，是不是活的不耐煩了。”

聽著電話里那熟悉的聲音，林九勺心中松了一口氣，這才是他真實的女友。

林九勺鼻子突然有點酸，剛才憋在心底的委屈、恐懼，在這聲里泄了氣。

“沒有……”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軟下來：“好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晚飯給你放桌子上了，加班前去給你煮的，可能有點涼了，等我明天來找你，你還有我呢，大不了……大不了我養你唄！”

“真是沒用，兩瓶啤酒都能喝醉?！?br>
林九勺自嘲地笑了笑。

握著手機，聽著手機里殘留的忙音，又覺得日子好像沒那么糟。

……“吱呀！”

老舊的房門發出聲響。

林九勺打開燈之后發現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碗肉絲面。

“這丫頭。”

心里暖了暖，脫了外套去衛生間打理了下。

他對著鏡子拍了拍臉，將心底最后一點恐懼拍掉。

倒了杯溫水，坐在沙發上。

拿起筷子，夾了口面。

嚼下去的瞬間，眉頭猛地皺起來。

這面就像蠟燭一般，沒有半點味道。

吐到旁邊的垃圾桶，又聞了聞，碗里沒有香氣。

“難道是放的時間太長了？”

林九勺將面倒掉，沒有過多糾結。

……衛生間里，溫水落在頭上，穿過身體往下流。

可林九勺像是感受不到一般。

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死人是吃不了活人食物的?！?br>
隨后又搖了搖頭，自己還活的好好的，這不是在咒自己死嗎？

關掉花灑，他伸手去夠鏡子下方的毛巾。

余光正好看見客廳的碗筷，依舊安靜的放在那里，沒有動過。

又看向鏡中的自己，渾身開始顫栗起來。

花灑的水流穿過身體，落在地上。

他的身后不知何時出現一位身穿大紅嫁衣的女子。

只見那女子蓋頭緩緩向后滑去，慘白的臉上有著一顆淚痣。

接著，雙手緩緩搭在他肩上。

嘴角帶著弧度。

“相公，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