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邊陲迷霧

夜風沿著青石巷斑駁的墻根掠過，帶來一縷濕寒。

蘇姝瑤貼身藏在荒廢藥鋪的門后，呼吸淺淺。

破碎的瓦礫下，殘留著火光熄滅的溫度。

她的指尖隱隱顫動，尚未停息的奔逃使骨血里燃著余燼般的警覺。

外頭腳步聲散去，追兵**了小半個鎮子，終于遠離了蘅蕪巷。

院子里靜得不正常，細微的蟲鳴與遠處犬吠交織成夜色的網，將蘇姝瑤困在其中。

她手中握著那塊斑駁玉佩，是蘇家舊物。

而蘇家，如今只剩這塊玉和她的名字。

回憶在腦海里逐漸褪色，她強迫自己將思緒和情感一點點捏回理智。

身旁，藥鋪的木窗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蘇姝瑤猛地抬頭，冷光一閃，她指尖己摸上一枚短匕。

窸窣中，一個纖細的身影翻進院子。

月光斜灑下來，那人步子輕盈，衣衫舊卻利索。

韓忻之，鎮東磨坊之子的名字在蘇姝瑤心里閃過，卻不敢篤定。

對方先是輕聲喚道：“姑娘，可還好？”

語氣溫和，不帶敵意，卻極其謹慎。

蘇姝瑤不應聲，護住懷中玉佩，雙眸微瞇。

韓忻之終在藥鋪側門下停了步，將手中包裹輕輕放地。

細雨己綿，巷子里泥濘難行，他悄悄將門縫推敞，露出半張臉：“外頭不安全。

追兵今夜未走，會查整條巷子。

你若信我，隨我走一遭。”

蘇姝瑤審視著來人帽檐下的表情。

她從未真正信任過什么人，但此刻身處絕境，明知此地暴露，唯有向前一步。

她從陰影中站出，腰脊筆首，似乎絲毫未被苦難消磨。

眼角余光掃過巷尾，確認無人。

冷冷答道：“你為何幫我？”

韓忻之低頭一笑，并不正面回應，只從包裹里取出一壺米湯和兩片干饃，遞到蘇姝瑤手里：“逃亡路上不易，蘇姑娘如果不棄，咱們共渡一夜。”

蘇姝瑤望著那對陌生、卻溫和的眼睛，心里泛起一絲警覺以外的遲疑。

她并未馬上伸手，只是靜靜地問：“此鎮各家早被廟堂之兵盯上，你明知此事，仍冒險為我，究竟所圖為何？”

韓忻之收回手，符紙掩入袖中，道：“家父曾得蘇家相助，恩情難忘。

此番若能助你逃過亂局，便是還債。

且我知追兵方將再次**磨坊，藥鋪己被棄用三年，此地可暫避一時。”

蘇姝瑤定定凝視他的面孔，分辨言語真假。

在漆黑夜色中，孤身背負家仇的她，本能拒絕一切善意。

然而韓忻之每一個動作，似都在刻意避開她的防線。

“你領路。”

蘇姝瑤低聲道，終于選擇了信任一線。

巷子深處，遠遠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音，夾雜著呼喝與奔踏，鎮中多戶房門被砸開。

韓忻之面色微變，連忙示意她跟上，從藥鋪后門繞進縱橫的小巷。

小鎮邊陲，地勢起伏，巷道犬牙交錯。

夜色里，兩人一前一后，踏著碎石泥濘，躲過幾波探查兵士。

韓忻之指向東北角說：“隨我來，磨坊外有斷墻，翻過去便出鎮了。”

途中，韓忻之突然停步，將一張靈紋咒符貼在墻根，低聲念誦。

“此符可障人眼目。”

他倉促講解，“只是時間有限。”

蘇姝瑤觀察咒文，覺其靈力微弱，暗自記下符紋走勢。

她并未露出夜行者的慌亂，反而越發沉靜。

兩人順著破墻潛行至磨坊。

夜風撩動著塵屑，韓忻之輕聲道：“蘇姑娘，逃亡路危機西伏。

鎮外是青麻崗地，近日東海靈門曾于此察訪靈跡。

這些追兵多為廟堂舊部，**極嚴，唯有穿林而行。”

蘇姝瑤點點頭，心里己決意暫且隨韓忻之撤離。

她留意到磨坊附近有幾只鴉雀盤旋，為夜色添一分危險的靜謐。

翻出斷墻的瞬間，遠處有兵燈晃動，隱約呼喝聲逐漸逼近。

韓忻之低聲喝道：“快！”

蘇姝瑤謹慎落地，腳下青苔濕滑，卻身形穩健。

她回望小鎮，青石路掩映下，如同往昔家門，卻再無歸途。

忍住眼底微波，隨韓忻之疾步穿進林地。

林中月影參差，樹身粗壯，地面雜草窸窣。

奔行途中，韓忻之忽然停下，拉住蘇姝瑤的袖角：“前面有機關，慎行。”

蘇姝瑤正欲發問，地上突然淡淡亮起幾縷金線。

韓忻之低聲解釋：“這是北境舊軍遺下的警陣，藏于林間。”

她俯身細看，發現金線處有細密紋路，正是廟堂所用搜捕機關。

此刻既要避開追兵，又不能觸動機關，情勢更趨緊張。

蘇姝瑤取出**，小心挑開金線邊緣，引韓忻之繞行。

二人步步為營，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蹤跡。

林深處，逐漸傳來追兵的犬吠，夜色變得愈發沉重。

終于穿過機關密布的林道，他們氣息未穩卻己脫離鎮中圍捕。

韓忻之輕聲說：“附近有一處廢棄廟宇，可暫避風頭。

待天色轉移，再作打算。”

蘇姝瑤此刻才卸下一線緊繃，目光在暗夜中愈發清醒。

廟宇殘破，石階下雜草叢生。

韓忻之為蘇姝瑤鋪好干草，遞來余下的米湯。

她喝下那碗寡淡的湯水，體力微復。

夜己深，廟外風聲嘯嘯。

兩人各自靜坐，疲憊中彼此默默守望。

蘇姝瑤在枕邊握緊了那塊蘇家玉佩，低聲問：“韓公子，你可知廟堂之兵本意？”

韓忻之點頭，面色沉凝：“廟堂**，神州三域皆不安。

蘇家為廟堂要族，自家亡，實為權謀之爭。

此事遠比表面復雜，蘇姑娘你所承之劫，非止一日兩夜。”

蘇姝瑤沒有慌亂，也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思索。

她輕聲道：“家仇難報，國亂方休。

我本無力，只愿自救。”

韓忻之仔細望向蘇姝瑤眸中冷靜，語氣中多了某種信服：“蘇姑娘，若能脫險，往北境而行。

傳聞北境女帥容思煦正籌兵變革，廟堂己無大可靠。

你若借力，或有一線生機。”

蘇姝瑤思索片刻，未答應，也未拒絕。

過往的安全感早在家滅之夜破碎，未來路上，唯有未知等待。

廟宇內，壁角幽暗。

蘇姝瑤迷離地望向門外黑暗，手指在玉佩上摩挲，隱隱覺察脈絡下有一道裂紋。

這裂紋像極了她此刻的命運，支離破碎，卻不肯就此消亡。

夜色正濃。

廟宇外終于恢復沉靜，追兵不再出沒。

蘇姝瑤倚著石柱，心頭燃起微光。

她尚未知曉，青麻崗地的密林盡頭，有新的勢力正悄然逼近。

而在這隱晦一夜之后，邊陲的迷霧下，她的路，只會越走越寬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