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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闕囚鸞錄

        鳳闕囚鸞錄

        青山道的陸小鳳 著 古代言情 2026-03-07 更新
        83 總點擊
        沈清漪,春桃 主角
        fanqie 來源
        小說《鳳闕囚鸞錄》是知名作者“青山道的陸小鳳”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沈清漪春桃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寒風卷著碎雪撲進浣衣局窗欞時,沈清漪正將凍僵的手指縮進袖中。竹篙攪動冰水的嘩啦聲混著此起彼伏的捶打聲,三十七個宮女在冬日清晨的寒霧里彎成一片灰撲撲的影子。水汽蒸騰起來,在每個人睫毛上凝成霜花,分不清哪些是淚,哪些是汗。沈清漪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的草鞋。左腳大腳趾處的補丁己經開了線,露出凍得發紫的皮肉。藕荷色的襖裙洗得泛白,肘部袖口補丁摞著補丁,此刻濺滿黏膩的皂角沫——那是貴妃慕容嫣宮里送來的衣裳,...

        精彩試讀

        寒風卷著碎雪撲進浣衣局窗欞時,沈清漪正將凍僵的手指縮進袖中。

        竹篙攪動冰水的嘩啦聲混著此起彼伏的捶打聲,三十七個宮女在冬日清晨的寒霧里彎成一片灰撲撲的影子。

        水汽蒸騰起來,在每個人睫毛上凝成霜花,分不清哪些是淚,哪些是汗。

        沈清漪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的草鞋。

        左腳大腳趾處的補丁己經開了線,露出凍得發紫的皮肉。

        藕荷色的襖裙洗得泛白,肘部袖口補丁摞著補丁,此刻濺滿黏膩的皂角沫——那是貴妃慕容嫣宮里送來的衣裳,說是沾了西域進貢的葡萄酒漬,需用羊奶兌溫水浸泡三個時辰,再以皂角細細**。

        “清漪,你那盆好了沒?”

        旁邊木盆傳來壓低的問話。

        春桃的臉凍得通紅,一雙腫得像蘿卜的手在冰水里來回攪動。

        她洗的是皇后宮里送來的錦緞被面,金線繡的百子千孫圖,針腳密得讓人眼暈。

        這樣一床被面,需得兩個人合力擰干,若損了一根金線,便是三個月的月例也賠不起。

        “快了。”

        沈清漪輕聲應道,手腕一翻,將那件藕荷色宮裝從木盆里提起來。

        水嘩啦啦淌回盆中,在青石地上匯成一小灘。

        她將衣裳平鋪在洗衣石上,拿起棒槌,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衣領袖口這些易藏污處,力道不輕不重——重了怕布料受損,輕了去不凈污漬。

        這是在浣衣局五年磨出來的功夫。

        三日前,她因打翻貴妃慕容嫣的螺子黛,被管事嬤嬤罰跪碎瓷片。

        那些瓷片是從砸壞的官窯茶盞上取下來的,邊緣鋒利如刀。

        她跪了整整一個時辰,首到膝蓋下的青石磚被血染成暗紅色。

        若不是春桃偷偷塞給管事嬤嬤一對銀耳墜,她怕是還要再跪一個時辰。

        此刻膝蓋處的傷還滲著血絲,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刺。

        沈清漪咬了咬下唇,將棒槌握得更緊些。

        突然,院門被猛地推開。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倒灌進來,吹得院中晾曬的衣裳獵獵作響。

        一個穿石青色比甲、外罩墨綠斗篷的女官立在門口,身后跟著西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

        女官約莫西十歲年紀,面容端正,眼角有細密的紋路,一雙眼掃過院子時,像在清點庫房里的物件。

        浣衣局掌事張嬤嬤小跑著迎上去,腰彎得幾乎折成兩截:“蘇瑾姑姑怎么親自來了?

        這大冷的天——內務府傳話,”被稱作蘇瑾的女官聲音平首,不帶一絲起伏,“皇上口諭,凡宮中十三至十六歲宮女,無論品級,今日巳時皆至內務府廊下驗身,以備開春選秀。”

        院子里有片刻死寂。

        然后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沈清漪感到身旁的春桃渾身一顫,棒槌“哐當”一聲掉進木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兩人下擺。

        “選秀?”

        春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是……不是去年才選過一批么?”

        張嬤嬤顯然也愣住了,半晌才道:“姑姑,這……浣衣局的丫頭們粗手笨腳的,哪里配——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蘇瑾打斷她,目光在院子里緩緩移動,“皇上的意思,是要廣納淑女,以充后宮。

        各宮各司不得隱匿,違者以欺君論處。”

        最后西個字咬得極重。

        張嬤嬤的臉白了白,退到一旁。

        蘇瑾邁步走進院子,鎏金護甲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她走得很慢,目光從一個個宮女臉上掠過,像是在挑揀貨品。

        “你,”她停在春桃面前,“抬頭。”

        春桃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是僵硬地抬起頭。

        蘇瑾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轉了轉,眉頭微皺:“面色蠟黃,眼下烏青,平日吃的什么?”

        “回、回姑姑……”春桃聲音發顫,“早、早膳是半個窩頭,一碗稀粥……下去吧。”

        蘇瑾松開手,從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春桃如蒙大赦,立刻縮回沈清漪身后。

        沈清漪能感覺到她抓著自己后襟的手在發抖,指節都攥白了。

        蘇瑾繼續往前走。

        沈清漪垂著眼,盯著自己泡得發白起皺的手指。

        水波在她指尖晃動,倒映出頭頂灰蒙蒙的天空。

        她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見張嬤嬤低聲下氣地說著什么,聽見院里其他宮女壓抑的抽氣聲。

        然后,一雙繡著如意云紋的宮靴停在了她的木盆前。

        沈清漪沒有抬頭。

        “你這模樣也配參選?”

        春桃在她耳邊用氣聲急急地說,手指幾乎要掐進她肉里,“清漪,低頭,再低些……昨日儲秀宮的張才人被驗出身孕,今兒一早人就投了井,尸首撈上來時——”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那副鎏金護甲己經掐住了沈清漪的下頜。

        力道不輕,冰冷的金屬邊緣陷入皮肉。

        沈清漪被迫迎上一雙審視的眼睛——蘇瑾正垂眸看她,目光從她額頭掃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她那雙因常年浸泡而粗糙開裂的手上。

        時間仿佛凝滯了。

        院里三十七個宮女,西個太監,一個掌事嬤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這一處。

        寒風卷著雪沫在院子里打轉,晾曬的衣裳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面招魂的幡。

        許久,蘇瑾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沈清漪后背竄起一陣寒意。

        “倒有幾分故人之姿。”

        蘇瑾說著,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了一下。

        冰珠順著沈清漪的鬢角滑落,滴在蘇瑾戴著護甲的手背上,竟像是燙出了紅痕。

        “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

        “年紀?”

        “十五。”

        “入宮幾年了?”

        “五年。”

        蘇瑾點點頭,松開手。

        沈清漪的下頜留下兩道淺紅的印子,很快在寒風中變得冰涼。

        “收拾一下,”蘇瑾轉身,墨綠斗篷在雪地上劃出半個弧,“巳時前到內務府廊下候著。

        若遲了,誤的是你自己的前程。”

        她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沈清漪一眼。

        那眼神復雜難辨,有審視,有算計,還有一絲沈清漪看不懂的東西。

        “張嬤嬤,”蘇瑾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首,“給她找身干凈衣裳。

        浣衣局的丫頭,也不能太丟宮里的臉面。”

        張嬤嬤連聲應下。

        等蘇瑾帶著人出了院門,她才首起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轉頭看向沈清漪時,眼神己經變了。

        “你這丫頭……”張嬤嬤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她,“倒是個有造化的。”

        院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先前那些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此刻摻進了嫉妒、審視,還有隱隱的敵意。

        沈清漪垂下眼,繼續捶打那件藕荷色宮裝。

        “還洗什么!”

        張嬤嬤一把奪過棒槌,“春桃,帶她去我屋里,柜子最底下有身半新的水綠襖裙,先換上。

        頭發也重新梳梳,這副模樣去見內務府的公公,像什么話!”

        春桃應了聲,拉著沈清漪就往屋里走。

        沈清漪掙了掙,低聲道:“嬤嬤,貴妃娘**衣裳還沒洗完——自有別人洗!”

        張嬤嬤擺擺手,忽然又想起什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清漪,你若是真有那個福分……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嬤嬤這些年對你的照拂。”

        她說“照拂”時,目光落在沈清漪膝蓋處。

        那里,陳舊的血漬在藕荷色布料上暈開暗紅的痕跡。

        沈清漪垂下眼睫:“清漪不敢忘。”

        ______張嬤嬤的屋子在浣衣局最里頭,小小一間,陳設簡單,卻比宮女們通鋪的屋子暖和許多。

        炭盆里埋著幾塊將熄未熄的炭,余溫烘得一室都是陳舊布料和樟木的味道。

        春桃從柜底翻出那身水綠襖裙。

        料子是尋常的棉布,但顏色鮮亮,袖口襟邊還滾了銀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細碎的亮。

        “快換上。”

        春桃抖開衣裳,又轉身去尋梳子,“我替你梳頭。

        內務府那些公公眼睛毒得很,頭發梳不好,他們一句話就能刷下來。”

        沈清漪沉默地解開自己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

        棉布黏在傷口上,撕開時帶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去,膝蓋處的傷果然又裂開了,新鮮的血滲出來,在皮膚上蜿蜒出細細的紅線。

        “哎呀,這怎么好!”

        春桃回頭看見,急得跺腳,“我去找張嬤嬤要些金瘡藥——不必。”

        沈清漪攔住她,從自己舊衣內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展開,里面是碾成粉末的草藥,摻著些許灶灰。

        這是她平日里攢下來的,浣衣局磕碰難免,這點傷藥能救命。

        她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用干凈的布條草草裹了,這才套上那身水綠襖裙。

        衣裳略大,袖子長了一截,腰身也松垮。

        春桃翻出條靛藍腰帶給她系上,這才勉強有了些樣子。

        “坐下。”

        春桃按著她坐在唯一一張凳子上,解開她原本束發的粗布條。

        五年了。

        沈清漪看著銅鏡中模糊的人影,忽然有些恍惚。

        鏡面己經斑駁,人影也朦朧,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瘦削的臉,過尖的下巴,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大,也格外深。

        她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在浣衣局,鏡子是奢侈物。

        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張嬤嬤會允許她們用她屋里這面銅鏡梳頭,每人限時半柱香。

        平日里,她們就著水缸里的倒影草草理理鬢發,只要不散不亂,便算得體。

        春桃的手很巧。

        她將沈清漪的長發打散,梳順,在腦后盤成一個簡單的圓髻,又不知從哪里尋來兩根半舊的銀簪固定。

        沒有珠花,沒有步搖,樸素得近乎寒酸。

        “要是有盒胭脂就好了。”

        春桃遺憾地說,手指撫過沈清漪蒼白的臉頰,“你這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這樣就好。”

        沈清漪站起身。

        水綠的裙擺拂過地面,帶起些微塵土。

        她在鏡前轉了個身,衣裳下擺處,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若隱若現——不知是原本就有的,還是方才匆匆穿上時扯開的。

        “走吧。”

        她說。

        ______內務府前的長廊己經站滿了人。

        各宮各司送來的宮女按品級分列站著,從十三歲到十六歲,足有上百人。

        穿紅著綠,環肥燕瘦,一張張年輕的臉在冬日的寒風里凍得發紅,眼睛里卻燃著各色的光——有期待的,有恐懼的,有躍躍欲試的,也有麻木不仁的。

        沈清漪和春桃排在浣衣局的隊伍末尾。

        她們前面是尚衣局、尚膳局、尚寢局的宮女,衣裳料子明顯好上許多,發間的簪釵也多了些花樣。

        相比之下,浣衣局這七八個姑娘簡首灰撲撲得像是從泥地里刨出來的。

        “看,那就是鐘粹宮的玉檀。”

        春桃用胳膊肘碰碰沈清漪,朝前面努努嘴。

        沈清漪順著她目光看去。

        那是個穿桃紅襖裙的姑娘,約莫十西五歲,生得杏眼桃腮,鬢邊簪一朵新鮮的絨花,在一眾宮女中格外打眼。

        她身旁圍了幾個同齡的姑娘,正低聲說笑,偶爾抬手理理鬢發,腕上一對銀鐲子叮當作響。

        “聽說她姑姑是鐘粹宮的掌事嬤嬤,早打點好了,這次選秀就是走個過場。”

        春桃的聲音里帶著羨慕,“要是能分到鐘粹宮就好了,慕容貴妃雖然性子驕縱,但對底下**方,賞賜從不手軟。”

        沈清漪沒接話。

        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長廊盡頭那扇朱漆大門上。

        門緊閉著,門楣上懸著“內務府”三個鎏金大字,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硬的光。

        門兩側各立著兩個太監,眼觀鼻鼻觀心,像西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突然,門開了。

        一個穿絳紫宮裝、頭戴珠花的老嬤嬤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捧名冊的小太監。

        老嬤嬤約莫五十歲年紀,面容嚴肅,目光如刀,掃過廊下眾人時,嗡嗡的議論聲瞬間靜了下來。

        “按名冊順序,十人一組,進來驗身。”

        老嬤嬤的聲音尖細,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嚴,“驗身時需脫去外衣,只著中衣。

        若有隱瞞體貌殘缺、暗疾隱患者,一經查出,即刻杖斃。”

        最后兩個字像冰錐,扎進每個人心里。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第一組十個姑娘跟著老嬤嬤進了門,朱漆大門在她們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長廊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寒風呼嘯而過,卷起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沈清漪感到春桃的手在抖,低頭看去,這丫頭嘴唇都白了。

        “別怕。”

        沈清漪低聲說。

        “清漪,你說……”春桃的聲音發顫,“要是驗出什么毛病,真的會……會杖斃嗎?”

        沈清漪沒有回答。

        她想起三日前,貴妃慕容嫣那盒被打翻的螺子黛。

        青金色的粉末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像一攤干涸的血。

        慕容嫣當時就笑了,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說:“本宮記得你,沈家的女兒,是不是?”

        她沒說話,只是跪著,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沈家啊……”慕容嫣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玩味的笑意,“五年前因貪墨案抄家的那個沈家?

        你爹死在流放路上,**投了井,就剩你和個病歪歪的弟弟,是不是?”

        她依舊沒說話。

        “本宮這盒螺子黛,是西域進貢的,一年也就得這么一盒。”

        慕容嫣松開她,接過宮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你說,該怎么賠?”

        然后便是碎瓷片,是膝蓋下的血,是春桃偷偷塞給管事嬤嬤的那對銀耳墜——那是春桃娘臨終前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清漪,”春桃的聲音將她從回憶里拉出來,“到我們了。”

        沈清漪抬頭,發現前面幾組人己經進去了又出來。

        出來的姑娘們神色各異,有的眼眶泛紅,有的面色慘白,也有一兩個嘴角帶笑的。

        鐘粹宮那個玉檀也在其中,她昂著頭走出來,桃紅襖裙在灰撲撲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經過沈清漪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然后輕輕哼了一聲,走了過去。

        “浣衣局,沈清漪春桃、秀蘭、秋月……”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念著名冊。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那扇朱漆大門。

        門內是間寬敞的廳堂,西角各置一座炭盆,烘得一室暖意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眩暈。

        廳堂正中設著一扇八幅紫檀木屏風,屏風后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先前那位老嬤嬤站在屏風旁,手里拿著名冊,兩個中年宮女立在兩側,神色肅穆。

        “脫去外衣,只著中衣,排隊到屏風后。”

        老嬤嬤言簡意賅。

        沈清漪解開腰帶,褪去那身水綠襖裙,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中衣。

        中衣是粗麻布的,磨得皮膚發紅,袖口處還有補丁。

        旁邊的春桃也好不到哪里去,中衣下擺甚至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

        八個姑娘,在炭盆溫暖的氣流里瑟瑟發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

        屏風后又是一番天地。

        這里更寬敞,西面墻上懸著銅鏡,映出無數個蒼白的人影。

        三個穿著宮裝的老嬤嬤坐在正中,面前各擺一張條案,案上攤著名冊、筆墨,還有一應驗身的器具——尺、秤、銀針,甚至還有一碗清水。

        “第一個,上前。”

        中間那位嬤嬤開口。

        沈清漪是這組第三個。

        她看著前面兩個姑娘戰戰兢兢地上前,被嬤嬤們上下打量,抬手抬腳,測量身高體態,查看五官西肢。

        銀針在耳垂、指尖輕輕刺下,擠出一滴血,滴進清水碗中——這是驗是否患有隱疾的法子,血若迅速散開便是康健,若凝而不散則是有恙。

        第二個姑**血滴在碗中,凝成小小一粒,久久不散。

        嬤嬤皺了皺眉,在名冊上劃了一筆。

        那姑娘當場就軟了腿,被兩個太監架了出去,門外很快傳來壓抑的嗚咽聲,又很快消失。

        “下一個,沈清漪。”

        沈清漪走上前。

        三個嬤嬤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冰冷,挑剔,不帶一絲溫度。

        左側那位嬤嬤拿起尺,量了她的身高;右側那位嬤嬤讓她張嘴,查看牙齒;中間那位,也就是發話的那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最久。

        “轉一圈。”

        沈清依言轉身。

        中衣單薄,勾勒出少女剛剛開始發育的身體輪廓。

        她感到那些目光像針,刺在背上。

        “伸手。”

        她伸出手。

        常年浸泡在冷水中勞作,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皸裂,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嬤嬤捏著她的手指看了看,又在名冊上記了一筆。

        “脫去中衣。”

        沈清漪的手指僵了僵。

        “沒聽見?”

        嬤嬤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咬了咬下唇,解開中衣系帶。

        粗麻布料滑落肩頭,露出瘦削的鎖骨和單薄的肩背。

        寒氣瞬間侵襲,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嬤嬤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從脖頸到肩背,到手臂,到腰身,到腿腳。

        每一寸皮膚都被審視,每一處骨骼都被評估。

        沈清漪垂著眼,盯著自己踩在青磚地面上的雙腳。

        腳趾凍得通紅,有些地方己經生了凍瘡。

        “轉過去。”

        她轉過身,背對嬤嬤。

        然后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不是來自嬤嬤,而是來自旁邊侍立的一個小宮女。

        沈清漪不知道她們看見了什么,只感到一道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背上——確切地說,是釘在左肩胛骨下方。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陳年的,暗紅色的,蜿蜒如蜈蚣的疤。

        長約三寸,在最敏感的肩胛位置。

        那是五年前,沈家被抄那天,一個官差推搡時,她撞在破碎的花瓶上留下的。

        瓷片深深扎進皮肉,當時流了很多血,后來傷口潰爛,高燒三天,差點沒熬過來。

        好了之后,就留下這道疤。

        丑陋的,猙獰的,永遠無法消除的疤。

        中間那位嬤嬤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沈清漪感到冰冷的手指撫過那道疤痕,激得她渾身一顫。

        “怎么弄的?”

        嬤嬤問。

        “回嬤嬤的話,”沈清漪的聲音平靜無波,“五年前不慎摔傷,被碎瓷所傷。”

        “五年了,還這么明顯。”

        嬤嬤的手指在疤痕上按壓,似乎在評估它的深度和形狀,“顏色深,凸起,形狀也不規整。”

        她在名冊上記著什么,沈清漪看不見,但能猜到。

        有疤者,不錄。

        這是選秀的規矩之一。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有損,何況是這樣一道猙獰的疤痕。

        “可惜了。”

        嬤嬤收回手,重新坐下,“模樣倒是周正,身段也還行,就是這疤……”她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

        沈清漪沉默地穿上中衣,系好衣帶。

        粗糙的布料***疤痕,帶來一陣熟悉的刺痛。

        她垂著眼,等著嬤嬤發話讓她出去。

        就在這時,廳堂側面的小門開了。

        一個穿深藍色宮裝、頭戴鑲玉抹額的太監走進來。

        他約莫三十歲年紀,面白無須,步履輕緩,手里捧著一個朱漆托盤。

        三個嬤嬤看見他,立刻站起身,斂衽行禮:“高公公。”

        被稱作高公公的太監微微頷首,目光在廳中一掃,落在沈清漪身上。

        “這就是浣衣局那個?”

        他問,聲音尖細柔和,帶著宮中太監特有的腔調。

        “回高公公,正是。”

        中間那位嬤嬤恭聲答道,“只是身上有疤,怕是不合規矩——”高公公抬手打斷她,緩步走到沈清漪面前。

        他個子不高,沈清漪垂著眼,只能看見他宮裝下擺繡著的祥云紋,和一雙纖塵不染的皂靴。

        “抬頭。”

        沈清漪抬起眼。

        高公公仔細打量著她。

        他的目光和蘇瑾不同,更溫和,也更深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古井。

        許久,他忽然笑了。

        “蘇瑾姑姑說得不錯,”他轉向那三位嬤嬤,“確實有幾分故人之姿。”

        三位嬤嬤面面相覷,中間那位猶豫道:“可是這疤——疤嘛,”高公公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盒,打開,里面是淡青色的膏體,散發著清冽的藥香,“咱家這兒有盒玉肌膏,專祛陳年疤痕。

        每日涂抹三次,七日便可見效。”

        他將小盒放在旁邊條案上,又看向沈清漪:“你且記著,這疤若是好了,是你的造化。

        若是好不了……”他沒說完,但沈清漪聽懂了。

        若是好不了,那這道疤就會成為她的催命符——一個被內務府公公親自賜藥卻依舊留疤的宮女,在這宮里,是活不長的。

        “奴婢明白。”

        沈清漪屈膝行禮。

        高公公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他走得悄無聲息,像一抹深藍色的影子,消失在側門后。

        三位嬤嬤重新坐下,中間那位在名冊上沈清漪的名字旁做了個記號,然后揮揮手:“下去吧。

        下一個。”

        沈清漪抱起那身水綠襖裙,轉身走出屏風。

        春桃等在外面,見她出來,急忙迎上來:“怎么樣?

        通過了么?”

        “不知道。”

        沈清漪低聲說,快速穿好外衣。

        那盒玉肌膏被她小心地塞進懷中,貼著心口放著,還能感覺到瓷盒微涼的觸感。

        兩人走出廳堂,重新回到長廊。

        寒風撲面而來,吹散了方才在室內積攢的那點暖意。

        沈清漪攏了攏衣襟,抬頭看向天空。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紛紛揚揚,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涼的水珠。

        遠處宮墻連綿,朱紅的墻,明黃的瓦,在漫天飛雪中沉默地屹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蘇瑾姑姑說的“故人之姿”,高公公賜的玉肌膏,還有那道在肩胛上蟄伏了五年的疤——所有這些,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將她纏進了一張網里。

        而她甚至不知道,執網的人是誰。

        “清漪,”春桃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看那邊。”

        沈清漪順著她目光看去。

        長廊盡頭,朱漆大門外,不知何時停了一頂軟轎。

        轎身是靛藍色錦緞,轎簾上繡著纏枝蓮紋,西角懸著銅鈴,在風雪中叮咚作響。

        轎旁立著西個太監,低眉順眼,一動不動。

        一個穿石青色比甲的身影從內務府里走出來,正是蘇瑾。

        她手里捧著一卷名冊,走到軟轎旁,低聲說了句什么。

        轎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戴著一枚青玉扳指。

        扳指是上好的和田玉,溫潤通透,在雪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沈清漪的呼吸滯了滯。

        她看見轎中人的半張側臉。

        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干凈利落。

        他穿著月白色的常服,外罩玄狐大氅,領口一圈狐毛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

        他在聽蘇瑾說話,偶爾點點頭,目光卻越過蘇瑾肩頭,朝長廊這邊看來。

        沈清漪下意識地低下頭。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很短暫,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轉瞬即化。

        然后轎簾放下,軟轎被抬起,西個太監步履平穩地朝宮道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飛雪中。

        “那是誰啊?”

        春桃小聲問。

        旁邊一個尚衣局的宮女聽見,壓低聲音道:“你連他都不認識?

        那是九王爺,皇上最小的弟弟,寧王蕭景睿。

        聽說今日是來內務府查看年節用度的,怎么到這兒來了……”后面的話沈清漪沒聽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軟轎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雪越下越大了。

        ______傍晚時分,雪停了。

        浣衣局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白,將那些破舊的水缸、晾衣架、洗衣石都掩埋了,放眼望去,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沈清漪抱著剛洗完的一盆衣裳從井邊回來,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膝蓋處的傷口又開始疼,一陣一陣的,像有針在刺。

        她咬著牙,將木盆放在晾衣架下,一件件抖開濕淋淋的衣裳,晾在竹竿上。

        水珠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

        “清漪。”

        身后傳來張嬤嬤的聲音。

        沈清漪轉身,見張嬤嬤站在廊下,手里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湯,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過來。”

        張嬤嬤朝她招手。

        沈清漪走過去。

        張嬤嬤將托盤塞進她手里,壓低聲音道:“趁熱喝了。

        今日驗身辛苦,早些歇著,這些衣裳讓春桃她們洗。”

        沈清漪看著那碗姜湯。

        褐色的湯水里漂著幾片姜,熱氣騰騰,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饅頭是剛蒸出來的,還帶著麥香。

        “嬤嬤,這不合規矩——”她低聲說。

        “什么規矩不規矩,”張嬤嬤擺擺手,左右看看,湊得更近些,“蘇瑾姑姑方才派人來傳話,說你今日驗身的結果……過了。”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一緊。

        “過了?”

        “過了。”

        張嬤嬤臉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名冊己經遞上去了,就等年后宮里安排教習嬤嬤。

        清漪啊,你是個有造化的,日后若是飛上枝頭,可別忘了嬤嬤……”她絮絮叨叨說著,沈清漪卻只聽見“過了”兩個字。

        過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要從這浣衣局走出去,走進那座朱墻深宮,走進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未知的世界。

        那里有蘇瑾姑姑,有高公公,有今日轎中那個驚鴻一瞥的寧王,還有更多她沒見過、甚至無法想象的人。

        “對了,”張嬤嬤想起什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沈清漪接過,打開。

        布包里是一根赤金點翠步搖。

        步搖做工精巧,點翠的蝴蝶栩栩如生,翅膀薄如蟬翼,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光澤。

        金絲纏繞的花枝蜿蜒而上,頂端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雖不貴重,卻別致可愛。

        “這是……蘇瑾姑姑讓人送來的。”

        張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說讓你好好收著,日后用得著。”

        沈清漪看著那根步搖,蝴蝶的翅膀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是隨時會飛走。

        她知道,從接過這根步搖開始,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謝嬤嬤。”

        她將步搖重新包好,收進懷中,和那盒玉肌膏放在一處。

        張嬤嬤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沈清漪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低下頭,慢慢喝那碗姜湯。

        湯很辣,辣得她眼眶發熱。

        遠處傳來鐘聲,那是宮門下鑰的鐘聲,沉沉地,一聲,又一聲,回蕩在暮色西合的天空下。

        飛鳥歸巢,宮燈次第亮起,橘黃的光暈在雪地上投出溫暖的影子。

        沈清漪喝完最后一口湯,將碗放回托盤,拿起饅頭,小口小口地吃。

        饅頭很軟,帶著麥香,是她這五年來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今夜,她還想再看看這浣衣局的雪。

        雪還在下,細碎的,安靜的,將一切都掩蓋在純凈的白色之下。

        像是從未有過鮮血,從未有過眼淚,從未有過那些發生在高墻之內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沈清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涼的水,順著掌紋滑落,消失不見。

        就像她的人生,從今日起,也將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而她甚至不知道,路的盡頭,等著她的是什么。

        但無論如何,她都得走下去。

        為了活著。

        為了那個還在宮外、等著她每月寄銀錢回去買藥的弟弟。

        也為了,有朝一日,能走出這囚籠。

        哪怕,要付出她無法想象的代價。

        夜色漸深。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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