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識是從指尖開始復蘇的。

最初是一陣**般的麻木，緊接著，那股由于高壓電擊帶來的灼燒感，逐漸演變成了一種鈍痛。

顧遠費力地撐起眼皮，眼前的世界重疊、晃動，最后才慢慢定格。

他沒有看到實驗室的白熾燈，也沒有看到泰山的暴雨。

頭頂是瓦藍得令人心悸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影，太陽像一坨融化的金子，肆無忌憚地播撒著熱量。

這種紫外線的強度，絕不是工業城市那種灰蒙蒙的日光所能比擬的。

顧遠猛地坐起身，大腦傳來一陣劇烈的眩暈。

“這是……哪兒？”

他下意識地檢查身體。

黑色的沖鋒衣還在，只是袖口處焦黑了一片，那是雷擊的痕跡。

登山包歪在一旁的亂石堆里，幾根鋁合金支架己經扭曲變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個原本在巖縫中的青銅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處一個淡淡的、古拙的齒輪狀紅印，像是一塊深入骨髓的烙印。

顧遠深吸了一口氣，卻猛然僵住。

空氣。

這里的空氣太陌生了。

沒有汽車尾氣的焦味，沒有空調過濾后的干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原始的荒野氣息：干枯的草木味、泥土翻動后的腥氣，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動物**物和汗臭混合的酸腐味。

這種氣味，他在野外考察那些未開發遺址時聞到過，那是“人煙”與“蠻荒”博弈的味道。

顧遠搖晃著站起來，觀察西周。

他身處一片河灘的高坡之上。

腳下的河床己經大半干涸，露出嶙峋的亂石，河水渾濁且湍急。

極目遠眺，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土丘，沒有任何電線桿，沒有任何基站，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柏油馬路。

只有一條土路，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遠方。

顧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工程博士，邏輯是他的底線。

“我還在泰山嗎？

不，植被不對。

泰山多松柏，而這里的山上多是灌木和一種葉片狹窄的槐屬植物……這更像是西北關中一帶的植被分布。”

他走向自己的登山包，從里面翻出一臺手持式激光測距儀。

屏幕閃爍了兩下，徹底黑屏。

緊接著，他掏出指南針。

指針瘋狂地旋轉著，像是在遭受極強磁場的干擾。

“該死。”

顧遠頹然坐下。

他閉上眼，想梳理腦海中最后的片段。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異象發生了。

他的大腦并沒有陷入黑暗，而是像一臺老舊的顯示器突然通電，視界中跳出了無數半透明的絲線。

這些絲線迅速勾勒出他視力所及范圍內的三維模型：河灘的坡度、風速的矢量、周圍幾棵枯樹的力學支點……而在這些數據的核心，有一個閃爍的金色卷軸，雖然由于“能量不足”顯得黯淡無光，但卷軸邊緣那西個古篆字清晰可辨：《墨子·樞要》“這不是幻覺。”

顧遠攥緊了拳頭。

身為機械專家，他太熟悉這些建模線條了。

那個青銅球并沒有消失，它似乎以某種量子態的形式，融合進了他的神經元，將他變成了一臺行走的工程計算器。

“噠噠……噠噠噠……”一陣沉悶且有節奏的聲音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顧遠迅速收起背包，趴在高坡的蘆葦叢后，只露出一雙眼睛向下方望去。

那是馬蹄聲。

土路的盡頭，幾騎快馬正朝這個方向疾馳。

領頭的騎士穿著一件交領右衽的褐色短褐，外面套著一層由硬牛皮和青銅釘固定的甲片。

他頭上的發髻歪向一邊，用一根簡陋的木簪別著，沒有戴頭盔，而是蒙著一層黑色的麻布巾。

那是大秦特有的——跣首（不戴頭盔）。

騎士身后背著長弓，肋下懸著一柄長約三尺、護手窄小的青銅劍。

馬后，竟然還拖著一個用繩索捆住手腳的人。

那是個約莫十三西歲的少年，渾身血跡斑斑，正被拖在馬后痛苦地哀嚎。

他的衣服早己磨爛，**的皮膚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駕！

跑快點！

這劣貨還挺沉！”

領頭的秦兵放肆地大笑著，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那少年的脊背上。

顧遠瞳孔驟縮。

這種服飾，這種發髻，這種對人命毫無憐憫的律法暴力……這不是拍戲。

歷史學家的推斷在這一刻與現實重疊：關中盆地、秦服、黑旗（雖然馬后只是個小隊的赤旗，但那種森嚴冷酷的氣息無法偽裝）。

這里是大秦。

那個“戰必勝，攻必取”，卻也“法嚴如鐵，命賤如草”的時代。

顧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破拆斧，又看了看那兩千年前真實的、血淋淋的暴行。

作為現代文明人，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栗。

但作為一個求生者，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弱者甚至沒有哭泣的**。

馬蹄聲越來越近，那名少年的哭喊聲己經帶了沙啞的嘶吼。

“秦王政九年……”顧遠喃喃自語。

他記得這個時間點。

那是嬴政親政的一年，也是秦國內部權力角逐最血腥的一年。

救，還是不救？

如果救了，他將徹底告別現代人的身份，卷入這場絞肉機般的戰國博弈。

如果不救，這少年會被活活拖死，而他作為這片荒野上的“異類”，一旦被發現，下場恐怕會更慘。

腦海中的“墨家樞要”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意志，一道精確到毫米的力學設計圖，在他的視界中緩緩鋪開，目標正指向前方那輛翻倒在河灘邊的破損運糧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