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餐館后街的破碎女生

九月的梧桐鎮，總彌漫著桂花的甜香和濕漉漉的秋意，但這股清新卻鉆不進沈雁緊繃的神經。

下午五點，教室窗外的天空己是灰蒙蒙一片，雨要下不下的樣子，像極了他此刻沉悶的心情。

筆尖在模擬卷的最后一題上停頓，一個簡單的力學分析，他卻愣是耗了三分多鐘。

不是不會，是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中午那趟搬運空調外機的零工，后勁實在太足。

工頭結賬時多塞了二十塊，說看他學生娃不容易，沈雁沒推辭，只是默默把那張沾著油污的鈔票攥得更緊。

奶奶這個月的藥費，還差不少。

沈雁父母早些年養大閘蟹，某夜父親酒醉掉進湖中，母親去救，卻不知怎地被攔網絆住，雙雙溺亡。

年僅五歲的沈雁從此淪為孤兒，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日子過得寒酸緊張，前幾年，辛苦一生的爺爺病故，就只剩下奶奶，身體還不好。

尤其是上半年上廁所突然摔倒，肋骨刺穿了肺，醫院說八十三歲的高齡，不適合手術，只能保守治療。

但醫藥費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讓本就清貧的小家庭雪上加霜。

沈雁今年剛到高三，學習成績一般，在班級就是中游偏下，屬于那種稍微蹦跶下能上個二本，運氣不好本科線都緊張的層次。

他其實不想讀書了，很想去工廠打螺絲，或者哪怕專職去跑外賣，勤勞一些，每個月都能賺個五六千，解決了奶奶醫藥費，還能攢點錢修修家里的房子。

自從父母去世，轉眼十幾年，房子沒翻修過，不少地方己開始漏雨，江南又是陰雨多，尤其是梅雨季節，幾乎天天夜里要拿著盆子接水。

沈雁給奶奶說他不上學了，但奶奶不同意，以不吃藥，不恢復身體為由相逼，他沒辦法。

他是奶奶含辛茹苦養大，奶奶就是他的軟肋，他不想惹奶奶不開心，因為他知道，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

不能選擇放棄，那就要不斷努力。

沈雁便將時間掰碎了花，他向學校申請，每天只上主課，所有的自習時間都用來賺錢，學校也知他不易，同意了他的特殊請求。

所以沈雁現在除學習外，基本一首保持三份工作節奏，工地當小工，到處打零工，餐館洗盤子，以及跑外賣，是他最常做的事。

下課鈴像是赦令，教室里瞬間騰起喧鬧。

沈雁迅速收拾好書包，一本邊緣磨毛的物理習題冊，兩支最便宜的按動筆，還有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筆袋。

他必須趕在雨落下來之前，穿過半個小鎮，去“老地方”餐館幫忙晚市。

剛出校門，冰冷的雨點就密集地砸了下來，打得路邊樟樹葉噼啪作響。

他嘖了一聲，把書包緊緊抱在懷里，低頭沖進雨幕，那里面是他所有的學**當，淋不得。

“老地方”餐館里油煙滾燙，人聲鼎沸。

沈雁在這里干活，老板和工友們都很照顧他，知他家里不易，給他開出一小時二十塊的工錢，還包一頓晚飯。

他每天在這里可以干兩個小時，賺西十塊錢，吃完飯，還能給奶奶打包一份，解決了他和***晚餐問題。

所以他很感激老板，做事非常努力認真，老板看他這樣懂事，對他也很滿意。

沈雁換上那件略顯寬大的舊工服，立刻被吆喝聲淹沒：“三號桌收一下！”

“五號的炒飯快端過去！”

“后廚盤子堆滿了，小沈先去洗了！”

他像一枚被抽打的陀螺，在逼仄的桌椅間穿梭，手上端著滾燙的盤子。

汗水混著外面飄進來的雨汽，額發很快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偶爾得空瞥一眼窗外，雨更大了，路燈的光暈在積水里拉出長長的、破碎的影子。

“小沈，把這袋垃圾扔后巷去，滿了。”

老板喊他。

他應了一聲，拎起那袋沉甸甸的廚余，推開后門。

潮濕的霉味和食物**的氣味瞬間涌入鼻腔。

后巷狹窄，雨水順著屋檐嘩嘩流下，在地上匯成渾濁的小溪。

他正準備快速解決，視線卻無意中掃過巷口。

一個身影站在那里，瘦削，蒼白，像一抹被雨水暈開的淡色水墨畫。

是個非常美的女生，穿著附中嶄新的藍白校服，但明顯不合身，寬大的外套襯得她愈發纖細。

她沒有打傘，就那樣安靜地站著，任雨水打濕她的頭發、肩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餐館里忙碌喧鬧的景象，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單純在發呆。

怎么會是她？

沈雁認得這個女生。

幾日前剛轉來他們班的插班生，叫倪艾。

班主任介紹時，她只淡淡說了名字，就低頭走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一整天下來說的話不超過三句，帶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疏離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班上有人竊竊私語，說她是大城市來的，家境很好。

一個家境很好、剛從大城市來的女孩，此刻不該出現在這里，更不該是這副淋得濕透、失魂落魄的模樣。

沈雁皺了皺眉，下意識覺得麻煩。

他自己的生活己經是一團亂麻，實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好奇別人的故事。

他快速扔了垃圾，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那個身影晃動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身形跟著晃了晃，像是隨時要被這秋雨打垮。

動作快過思考。

等沈雁反應過來，他己經抓過門邊那把不知誰留下的、傘骨有些歪斜的舊黑傘，幾步跨過積水，走到了她面前。

雨水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咚咚聲。

他高出她不少，傘面傾向她，冰冷的雨水立刻順著他的發梢滑進脖頸，激起一陣寒顫。

倪艾似乎這才察覺到有人，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色在路燈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后聚焦到他臉上。

那目光很深，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東西，讓沈雁心里莫名一窒。

“雨很大。”

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忙碌和少言而有些低啞，“你……沒事吧？”

倪艾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復雜的情緒，像是掙扎，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她深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卻又清晰地鉆入沈雁的耳中。

“沈雁同學，”她說，“我……能和你談一筆交易嗎？”

沈雁握著傘柄的手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