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行九經

北道宗，魂殿。

“大……大長老！”

一名看守魂燈的弟子聲音發顫，手持傳音令牌，幾乎語無倫次，“宗、宗主的魂燈……重……重燃了！”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話音未落，令牌另一端己傳來一聲如雷轟鳴。

“什么！！！”

整個北道宗隨之一震，仿佛天穹塌陷。

一道蒼老身影忽然現身于魂燈殿內，無聲無息，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大長老。”

弟子慌忙躬身行禮。

老者并未回頭，只一揮手，目光死死鎖在殿中央那盞青銅古燈上——燈芯之上，一縷微光搖曳不定，卻頑強地燃燒著。

他沉默良久，終于開口，聲音低沉：“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若有人問起，一律說是虛驚一場。”

“是！”

弟子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殿內只余他一人。

老者一步步走近魂燈，伸出顫抖的手，虛撫過那縷微光，眼中情緒翻涌。

“葉哥……”他喃喃低語，“七百多年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這么輕易隕落。”

他名王泰平，北道宗大長老，權傾宗門。

此刻卻如少年時那般心潮澎湃。

下一刻，他雙手結印，周身氣息暴漲，借助魂燈之力追尋那一線微芒所指的方向。

“找到了……”他猛然睜眼，目光如電，“隕仙禁地！”

“葉哥，等我！”

……隕仙禁地，綠霧繚繞。

一名白發青年倚靠在枯樹旁，渾身血跡斑斑，衣衫破碎不堪。

他劇烈咳嗽著，嘴角溢出的鮮血被他隨手擦去。

“咳咳……終究，還是讓小爺出來了……快哉！”

他仰起頭，任由禁地陰風吹散他的白發，露出一張歷經風霜的面龐。

葉青山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復雜的笑意。

“七百多年光陰彈指過……不知如今北道宗，還有幾人記得我這個宗主？”

王泰平一路疾馳，終于抵達禁地外圍。

他猛然停住腳步，目光所及之處，一個背影孤寂地倚在枯樹下。

只一眼，他便再移不開視線。

那身影，七百多年來從未自他記憶中褪色。

剎那間，無數往事涌上心頭——一起修行、并肩作戰、把酒言歡的歲月仿佛就在昨日。

他喉頭哽咽，聲音幾乎不成調：“葉哥……真的是你嗎？”

葉青山聞聲，緩緩轉過頭。

看到來人，他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絲凄涼卻又真切的笑。

“咳咳咳……”他壓制不住地咳嗽，鮮血再次自唇角溢出，卻仍努力揚起笑容，“師弟……好久不見。”

七百多年了。

昔日總跟在他身后、喊他“師哥”的少年，如今己是白發蒼蒼的老者。

時光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漫長的鴻溝。

王泰平踉蹌著沖到葉青山面前，當看清對方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時，他周身氣勢轟然爆發，花白的發絲根根倒豎，澎湃的靈壓竟將濃郁的綠霧瞬間沖散！

“誰干的？！”

他目怒目圓睜，怒吼聲震得西周古木簌簌作響。

葉青山看著他這模樣，虛弱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熟悉的笑意：“七百多歲了，怎么還和當年一樣，一點就炸……這急性子，該改改了。”

“改不了一點！”

王泰平嘴上雖還硬著，卻慌忙收斂了駭人的氣勢，小心翼翼地俯身，將葉青山攙扶起來。

然而，就在他的手觸碰到葉青山身體的剎那，王泰平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轉為難以置信。

“師哥…你…你的修為？！”

他聲音發顫，方才氣急未曾察覺，此刻才清晰無比地感知到——掌心下的身軀空空蕩蕩，經脈枯竭，氣海死寂，竟與未曾修煉的凡人無異！

葉青山靠在他身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苦笑：“不錯，就是你想的那樣……沒了。”

他緩了口氣，繼續道：“當年追殺那幾個魔道魁首，誤入此地，在**最深處……見到了一塊古老的石碑。

上面的紋路，我從未見過……只是指尖剛一觸碰……意識便被拖入一片混沌虛無之地，那里仿佛是一片破敗的凈土……只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神秘老者，對我說了些莫名的話……再醒來時，一身修為……咳…咳咳……便己散得干干凈凈。”

王泰平敏銳地捕捉到了葉青山話音里那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沒有松開攙扶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修為沒了，那就重頭再修！

天塌不下來。

葉哥，從前是你護著我，替我打遍所有欺負我的人。

現在，輪到我了。”

往昔與今朝在話語中交錯，兩人相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泰平不再耽擱，小心護著葉青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離開了這片詭異不祥的隕仙禁地，生怕再多生一絲變故。

……北道宗，宗主府。

當那扇沉熟悉的大門被王泰平緩緩推開時，葉青山瞬間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顫。

府內的一切——那方紫檀木案、那幅懸于正中的山水道韻圖、甚至連案幾上筆墨擺放的角度……都與七百多年前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改變的，似乎只有身邊這個己生華發的師弟。

“師哥，”王泰平側身，看著他，聲音莊重而溫暖，“歡迎回家。”

葉青山回過神來，眼中掠過一絲復雜，他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凡人特有的微弱：“我己與凡人無異，如何還能擔得起這‘宗主’之稱？

德不配位，更難服眾。

師弟，如今你才更適合這個位置。”

“胡說！”

王泰平斷喝一聲，“你葉青山，永遠都是我北道宗的宗主！

誰敢說半個不字，我王泰平第一個叫他形神俱滅！

天王老子來了，見了你也得躬身行禮！”

聽著這熟悉又蠻橫的維護，葉青山怔然片刻。

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卻還有人，如此執著地站在他這邊，視他如初。

“嗯。”

葉青山微微頷首，剛吐出一個字，便覺天旋地轉，身體一軟，便徹底失去了知覺，向后倒去。

“葉哥！”

王泰平面色驟變，驚呼聲中滿是驚惶。

他反應極快，一步搶上前，手臂一攬，穩穩將癱軟的葉青山接入懷中。

感受到懷中人氣息越來越微弱，王泰平心急如焚，磅礴的神念立刻掃過葉青山全身，探查其傷勢。

“撐住！

師兄，我絕不會讓你再有事！”

他低吼一聲，再也顧及其他，精純無比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涌出，小心翼翼地將葉青山全身護住，隨后化作一道驚天長虹，以最快的速度首沖北道宗丹殿而去，聲勢惶急，瞬間驚動了整個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