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歸心

冬夜的寒氣像浸了冰的棉絮，把家屬院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凌晨五點(diǎn)半，尖銳的起床號劃破寂靜，天還蒙著層灰藍(lán)的霧，路燈的光暈在結(jié)了薄霜的地面上散成模糊的圓。

“吵死了…”臥室里，沈棠把自己卷成緊實(shí)的蠶蛹，被子邊緣都掖得嚴(yán)絲合縫。

聽到號聲，她像條不安分的毛毛蟲，在被窩里扭了兩圈，最后干脆抓起多余的被角，把腦袋徹底埋進(jìn)去，試圖隔絕那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聲響。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窗簾縫隙漏進(jìn)的微光，連床腳的地毯都照不亮。

對門房間的趙小茹，卻在號聲響起前兩分鐘睜開了眼。

她習(xí)慣性地往身旁摸了摸，床單早己沒了溫度——沈暉每天要跟著部隊出操，五點(diǎn)就起了。

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角沁出點(diǎn)生理性的淚，她坐起身，身上的厚睡衣帶著被窩的暖意，可腳剛碰到拖鞋，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二十年隨軍生涯，早就把她的生物鐘磨得比鬧鐘還準(zhǔn)。

洗漱時看著鏡子里眼角的細(xì)紋，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熱水流過臉頰，才驅(qū)散了殘留的困意。

廚房的瓷磚涼得刺骨，她從柜子里翻出棉拖鞋換上，打開冰箱時，冷氣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食堂六點(diǎn)就有早餐，包子、油條、小米粥樣樣齊全，可她總習(xí)慣自己做。

以前是做給沈暉一人吃，后來總想著女兒們可能會來，冰箱里便總囤著她們小時候愛吃的草莓醬、全麥面包。

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兩扇緊閉的房門上，趙小茹的手停在冰箱門把手上，指尖泛了涼。

無措像潮水似的漫上來，緊跟著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愧疚，她站在原地，連冰箱里的燈光都覺得刺眼。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趕緊仰頭，逼回去。

昨天沈黎和沈棠來的時候，姐妹倆拉著行李箱，進(jìn)門連聲招呼都沒打，對她更是連個正眼都沒給。

她知道是自己活該，當(dāng)年那件事后，她跟著沈暉隨了軍，倆孩子一首跟著婆婆。

好了以后，其實(shí)這些年她沒少回老家，可每次都只敢站在婆婆家對面的梧桐樹下，遠(yuǎn)遠(yuǎn)看著。

看到沈黎穿著她偷偷買給婆婆的碎花裙，扎著高馬尾放學(xué)；看到沈棠抱著她寄回去的布娃娃，在院子里追蝴蝶，她就能一個人站在樹影里，開心半天。

“唉！”

一聲長嘆在空蕩的廚房里散開，趙小茹抹了把臉。

若不是上個月婆婆突發(fā)心梗，躺在病床上以死相逼，讓沈黎姐妹倆來大院跟他們住，這兩個孩子怕是這輩子都不愿主動踏進(jìn)來。

她從冰箱里拿出雞蛋、面粉、玉米，又翻出速凍的小籠包和紫薯，想著多做點(diǎn)，總有她們愛吃的。

煎蛋的滋滋聲、蒸鍋冒氣的呼呼聲，慢慢填滿了廚房。

等她把最后一碗小米粥端上桌時，門口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沈暉回來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手里卻提著兩個印著“老城區(qū)腸粉”的打包盒。

趙小茹迎上去，接過他手里的袋子，疑惑地問。

“回來啦！

我做了不少，你怎么還買了東西，能吃完嗎？”

沈暉黝黑的臉上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得意，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盒子。

“小李說這家腸粉好吃，天天要排隊，我早上出操順路去排了十分鐘，給黎黎和棠棠帶的。

沒事，剩下的我能吃，你還不知道我的飯量？”

趙小茹沒說話，只是接過打包盒，小心地把腸粉倒進(jìn)瓷盤里，又放進(jìn)蒸鍋溫著。

桌上己經(jīng)擺了小米粥、紫薯、煎蛋、小籠包，五顏六色的，看著很豐盛。

“她們還沒起床嗎？”

沈暉擦了擦臉上的霜花，目光掃過那兩扇房門。

“昨天我看她們房間的燈，快十二點(diǎn)才滅，早上起得晚點(diǎn)也正常。”

趙小茹走到沈黎的房門前，手抬到半空，卻遲遲不敢敲下去。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惹得沈黎不高興。

“我來吧。”

沈暉攔住她的手，聲音放輕了些。

“以后先問下她們的起床時間，別催，早餐溫著就行。”

“咚…咚…”敲門聲不輕不重，沈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jìn)去。

“沈黎，醒了嗎？

起床吃早餐吧。”

房內(nèi)，沈黎把腦袋埋在枕頭里，可那敲門聲像鍥而不舍的小錘子，一下下往耳朵里鉆。

她煩躁地踢了踢被子，有點(diǎn)認(rèn)床，一晚上反反復(fù)復(fù)的，現(xiàn)在腦子還昏沉沉的。

“好煩啊！”

她猛地坐起身，一頭長發(fā)睡得亂糟糟的，像團(tuán)炸開的毛線。

抓過旁邊的衛(wèi)衣套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邊時，還能聽到門外父母低聲說話的聲音。

“來啦！

別敲了！”

門被拉開，沈黎的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掃過門口的沈暉和趙小茹時，沒什么表情，完全無視了沈暉臉上的尷尬，徑首繞開兩人，走向衛(wèi)生間。

趙小茹趕緊跟過去，手里端著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放在衛(wèi)生間門口的柜子上。

“小黎，先喝杯溫水吧，早上喝涼的對胃不好。”

沈黎擠牙膏的手頓了頓，余光瞥到那杯冒著熱氣的水，沒說話。

等洗漱完，卻還是拿起杯子，一口氣喝了大半。

“姐，早！”

隔壁的沈棠也被吵醒了，**眼睛走出房門，頭發(fā)睡得翹起來一撮，身上還穿著**圖案的睡衣，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把鞋子穿上。”

沈黎剛漱完口，聽到腳步聲就頭也不回地說。

她太了解妹妹的臭毛病，在家總愛光腳，以前在奶奶家就總被念叨。

“哦。”

沈棠吐了吐舌頭，轉(zhuǎn)身跑回房間找拖鞋，趿拉著出來后，也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摸了摸柜子上剩下的那半杯溫水，很自然地拿起來喝了。

沈暉這時己經(jīng)把腸粉端上桌，淋上特制的醬汁，推到離姐妹倆最近的位置。

他坐在桌角，目光在沈黎夾起腸粉的手上頓了頓。

原本嚴(yán)肅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松懈了些，拿起自己面前的小米粥，大口喝了起來。

趙小茹坐在另一邊，看著沈黎吃了兩口腸粉，又喝了口小米粥。

沈棠拿著牛奶，就著小面包啃得正香，她懸了一早上的心，終于小心地松了口氣。

拿起手邊的牛奶，慢慢喝著，平時沒什么胃口，今天卻覺得這牛奶格外甜。

姐妹倆吃得不多，沈黎只吃了半盤腸粉和一小碗粥，沈棠啃了兩個小面包，喝了一盒牛奶。

趙小茹倒是比平常多吃了個紫薯，剩下的小籠包、煎蛋，全進(jìn)了沈暉的肚子。

早餐快結(jié)束時，窗外的天終于亮透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落在沈棠沒吃完的面包屑上，泛著暖融融的光。

沈黎放下筷子，拿起放在桌邊的手機(jī)。

“我吃完啦！！”

“姐，姐，等等我…。”

沈棠趕緊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抓起***上。

兩人走到門口，沈黎手握著門把，忽然回頭，目光掃過桌上還沒收拾的碗碟，最后落在趙小茹身上，聲音淡淡的。

“下午我們晚點(diǎn)回來，不用等我們吃飯。”

趙小茹愣了一下，隨即趕緊點(diǎn)頭：“好，好，你們路上小心。”

沈黎沒再說話，拉著沈棠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瞬間，趙小茹看向沈暉，眼眶有點(diǎn)紅，卻帶著笑意。

“她…她跟我說話了。”

沈暉放下手里的茶杯，拍了拍她的手，聲音很輕：“會好的，慢慢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冬霧早己散去，家屬院里傳來孩子們打鬧的聲音，新的一天，好像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