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不憾生 楔子章

澹臺燼夢中乍醒，下雨了，葉夕霧不在身邊。

他如今夢也有了，情絲也有了，連葉夕霧也乖乖待在身邊。

他還活擒了蕭凜，景盛歸一，治世可待。

可他心中不安。

廿白羽白日里說的屁話在他腦中回響。

“蕭凜把手放在葉姑**臉上，那葉姑娘用力去扯他的衣裳......”聽著刺耳，可當中或許另有情由。

他希望另有情由。

他不希望葉夕霧心中還有蕭凜，更不愿意蕭凜眼里有葉夕霧。

他掀開被子下床，招來一件外氅披在肩上。

“陛下？”

門外侍衛驚疑。

“別跟著。”

天牢寂寥無比，蕭凜那一間在最里面，西周皆空。

寬敞，干凈，寧靜，燭火仍照，書卷卷著放在燭臺旁。

蕭凜沒睡著。

那腳步剛踏進大牢他就聽到了，等它停在牢房前，他睜開眼睛。

“澹臺燼，你來了。”

澹臺燼只披一件大氅罩著單衣，氅領上的毛被雨水打濕些許。

蕭凜去看他的頭發，卻不見雨水痕跡，仍一絲不茍，保有精心梳理的形狀。

他忽然想起葉冰裳。

不是前日與他恩斷義絕的葉冰裳，是過去待字閨中，等著他的那個。

每每見他，那個葉冰裳也這樣：即便樸素，也不使容姿氣度落下乘。

彼時葉冰裳是為悅己者容。

“澹臺陛下，何故星夜前來？”

澹臺燼不說話，他便坐起身，首視門外那道目光。

澹臺燼若有所思，右手拇指與食指捻摩。

少頃，面上露出一絲困惑之色。

像初學的孩子碰到前所未見的疑難。

“孤知你與葉夕霧密會了?！?br>
“陛下想知道我們說了什么？”

澹臺燼眼中有一種猶疑，似是沉浸在自己的疑難中，對他的話不甚在意。

蕭凜忽而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覺得眼前的澹臺燼不似景國的君王，更像那個寄人籬下的質子。

奇怪的、受人欺辱的；本該可憐可悲，但印象中，那質子總是表情空白得近乎純潔。

他幫過他幾次，可一次“謝謝”也不曾收到。

他想起質子還是孩子時的臉，一向是呆愣地看著他，眼神之中沒有可憐與委屈，只見天真和一絲惘惑。

——如果那時他能多停留一會兒，那孩子會對他說話嗎？

可惜，他也一次都不曾多做停留。

“孤有一惑，想請教蕭兄。”

澹臺燼的手指停止動作，眼睛定定看著他。

“請說?！?br>
澹臺燼偏開視線，“我過去沒有情絲，如今似乎是有了。

這些日子，我認識了許多感受。

蕭凜，其中有一些與你相關?！?br>
蕭凜的眉心驀地一跳，不由盯緊澹臺燼。

接著便意識到，自己竟是不想放過澹臺燼臉上的神色和情緒。

是好奇。

自小就有，卻又自然而然被摁下、深埋的好奇。

質子性情那樣特別，又身負許多邪異傳說，怎能不讓人好奇？

只不過，他是最受器重的皇子，連做夢都約束著自己，豈能輕易流露心緒？

是了，正是因此，他才一次都不曾多停留。

他有些難以言喻的緊張：“愿聞其詳?！?br>
“我過去知道，自己一向羨慕你，便處處模仿你，希望這樣就能像你一樣讓人喜歡。

那些都失敗了，我便只覺得原來照抄無用，別無它感。

如今，我在葉夕霧身上，似乎還是失敗了。

她背著我來與你密會，想必還會想法子救你出去......蕭凜，這次輸給你，我感到非常......生氣。

你說，這是情絲的作用嗎？

情絲讓我感受到的是什么？”

“是嫉妒?！?br>
“嗯？”

“由愛而生妒。

澹臺燼，你愛葉夕霧?！?br>
澹臺燼稍稍歪頭，視線移回到蕭凜臉上，目光空寥：“是嗎？”

蕭凜點點頭。

“可是，我也討厭你看她?！?br>
什么？

蕭凜怔了怔，爾后才確定，澹臺燼的意思就是自己意識到的那個意思。

澹臺燼看著他，抬手一揮，牢房的鎖扣即刻松開。

澹臺燼推門而入，來到他面前，居高臨下。

他本能想起身與這人平視，卻不知為何猶豫不動。

一抬眼，便赫然迎上澹臺燼的臉。

近在咫尺。

沒有盛氣凌人，沒有灼熱欲念。

他所想象的，那些會出現在普通人身上的情感表露，都與澹臺燼不匹配。

他己生出情絲，卻還不知道如何消化情絲激活的七情六欲。

因而只是憑借本能以身相欺，不能盡知所以然。

他眼中寫滿不解。

“蕭凜，你知道嗎，你五哥那樣的人不配做你的兄弟，他比澹臺明朗還不如。

這世上，我才是最配與你做兄弟的人?！?br>
蕭凜看著他，不能言。

他還知道，澹臺燼說的并不是最想說的真心話。

他懵懂如同孩童，純潔仿似未經人事，抓不到真正能表達自己渴念的話語。

“澹臺燼，”蕭凜試著找回自己的語言能力，艱難地迎視澹臺燼的眼神，“你知道你為什么來到這里嗎？”

“孤說了，孤來找你解惑。”

“不，你來找我索求?！?br>
“索求？

孤有什么要向你索求的？”

蕭凜動了動肩膀，終于站起身來。

澹臺燼沒有繼續**他的舉動，只是順從地拉遠了距離。

他今夜來，沒有君王盛氣，也沒有情敵妒意，只有少年不甘與天性需索。

蕭凜使自己放松下來，對他笑了笑。

“澹臺陛下，你為何不殺我？”

“你乃賢王良將，孤不愿輕易折損。”

“是嗎？”

“自然是?！?br>
澹臺燼口上果斷，臉上卻不那么肯定。

蕭凜做不以為意之態，道：“你不過是不舍得殺了我這個人。

就如葉夕霧今日與我密會，背叛了你，你很生氣，依然不舍得輕易殺了她。

你雖性情古怪，七情初萌，卻也明白，人死就什么都沒了——你不殺我，是不希望我沒了，你后悔?！?br>
“你沒了，孤為何會后悔？”

澹臺燼眸色乍然加深，似緊張，又似警惕。

人預感到危險，總是如此。

蕭凜凜然凝視他，唇角勾起一絲蔑笑：“這還不明白嗎？

你不是很清楚自己對葉夕霧的感情？”

“那是對葉夕霧！”

“有何分別？”

“有，當然有！”

澹臺燼瞪大眼睛。

蕭凜的蔑笑緩緩揚起：“澹臺陛下何必自欺欺人？

若是我自小與你多相處，若是你不曾與葉夕霧成親，若是我早日肯歸降于你......如今你愿與之共眠的，還確定會是葉夕霧嗎？”

“你住口！

不許胡說！”

澹臺燼猛然后退。

蕭凜似乎滿意了，不再言語咄咄。

只是臉上的蔑笑蕩開去，變做哂笑、冷笑。

接著，他驀然朝湊近，低頭印上堂堂君王那雙驚懼顫抖的唇。

“你能否認你想要這個嗎？”

澹臺燼聽到他問。

澹臺燼夢中乍醒，心跳如鼓，腦中空白。

唯有夢中唇上的觸覺尚存一絲余韻。

下雨了，雨聲滂沱如雷。

葉夕霧在身邊。

“怎么了，澹臺燼？”

女子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問著，摸索著來握他的手，“怎么這么燙，你發燒了啊？”

“沒有。

你睡吧，我出去一會兒?！?br>
澹臺燼抽開手，掀開被子下床。

招來一件外氅披在肩上，便往外走。

“陛下?！?br>
門外侍驚疑。

“去天牢?！?br>
他脫口道。

行至廊下，觸及雨幕，驟然回過神來。

去天牢做什么？

那只是一個夢。

他如今有情絲了，也有夢。

人都會做各種各樣的夢，不見得都有意義。

他們經歷過般若浮生，那樣一場盛大的夢，醒來不也還是夢歸夢，今歸今嗎？

罷了。

“陛下，還去嗎？”

侍衛問。

他凝望夜雨：“不去。”

侍衛退后。

惘然獨立，澹臺燼感到一種陌生的、悵然若失的傷懷之情。

禁不住要去想那個夢，禁不住問自己，為什么夢中竟是站在蕭凜的角度細細描摹其心態？

那是他希望的嗎？

他希望蕭凜曾經好奇于自己嗎？

他希望蕭凜看透自己嗎？

他希望蕭凜提點自己嗎？

他希望蕭凜逼迫自己嗎？

他想要蕭凜嗎？

這一切，也是情絲帶來的嗎？

這一切，值得追究下去嗎？

般若浮生，誰之夢也。

半晌，澹臺燼轉身對侍衛吩咐：“讓人去天牢看看蕭凜如何了，今夜雨大，莫......莫苛待戰俘?！?br>
侍衛拱手應聲：“是?！?br>
他孑然踏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