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震天終于起身。
這位以鐵血聞名的鎮國將軍，此刻站在滿堂華彩中，身影卻透出幾分沉滯。
國字臉上，濃眉緊緊鎖著，溝壑般的皺紋在燭火下顯得更深。
他看向林晚晴的眼神極為復雜——有對嫡長女淪為廢人的失望，有對今日之辱的惱怒，也有一絲深深壓在眼底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晚晴。”
他沉聲喚道。
林晚晴轉向他。
父女之間隔著一丈距離，中間是冰冷的測靈石，是滿堂竊竊私語的賓客，是這十六年形同陌路的鴻溝。
林震天避開了她的目光，望向廳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硬得像臘月的鐵：“你既身有隱疾，便不宜再居府中，以免沖撞貴人，也于你養病無益。”
他停頓片刻，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經過反復權衡，又像是急于斬斷什么：“即日起，你遷至城外落梅別莊靜養。”
最后一句，一字一頓，砸在地上：“無事……不得回府。”
——無事不得回府。
近乎放逐。
王氏的哭泣聲適時地更加“悲切”了，她用帕子掩著臉，肩膀聳動。
林婉兒低著頭，嘴角極快地勾起一個弧度，又迅速壓下，換上一副擔憂神色。
賓客們神色各異，有人搖頭嘆息，有人交換眼色，己有人整理衣袍，準備上前安慰將軍“節哀順變”。
林晚晴靜靜地看著林震天。
三秒。
腦海中不屬于她的記憶翻涌：自幼失恃，父親常年征戰在外，回府時也多在王氏院中；她病時無人問津，她餓時只有冷飯；她曾怯生生在院門外等過，等來的總是一句“將軍繁忙”。
那些模糊的、屬于原主的渴望與失望，此刻如潮水退去，只剩下冰冷而清晰的認知。
她緩緩環視一周。
王氏的淚眼，林婉兒的偽善，賓客們形形**的臉，高公公的漠然，蕭瑾的疏離，蘇月瑤那避之不及的輕慢……每一張臉，都在燭火下映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這里確實不適合。
一點都不適合。
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太淺，轉瞬即逝，像是嘲諷，又像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了然與解脫。
“女兒……”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遵命。”
再次屈膝，行禮。
然后轉身。
半舊的水紅裙擺劃過光潔地面，沒有一絲停頓，無一絲留戀。
她就這樣一個人，穿過滿堂華服，穿過那些或憐憫或譏誚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廳外沉沉的夜色。
身后，將軍府正廳的燈火輝煌，人聲漸起，仿佛一場與她再無干系的熱鬧戲碼，終于落幕。
林晚晴獨自穿過庭院。
月色清冷，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兩側回廊下，丫鬟仆役們垂手侍立，在她走過時卻迅速交換著眼色——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災樂禍，獨獨沒有對將軍府嫡長女該有的敬畏。
身后正廳的方向，暖黃的燈火透窗而出，隱約傳來王氏張羅賓客用茶點的溫婉聲音：“諸位快請入席，粗茶淡飯，莫要嫌棄……”接著是蕭瑾疏淡的告辭：“將軍留步。”
蘇月瑤柔柔的嗓音恰到好處地接上：“今日叨擾了，改日定當備禮再訪。”
寒暄笑語，杯盞輕碰。
她的退婚，她十六年人生的崩塌，仿佛只是一場微不足道、急需翻篇的鬧劇，連余音都不配留下。
林晚晴腳步未停。
行至府門，高大的朱漆門扉半敞著，門外是帝都沉沉的夜色與隱約的市井喧嘩。
門內，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等候。
是看管后園花木的周嬤嬤，一個在府里待了三十年、早己邊緣化的老人。
她雙手捧著一個灰布包袱，布料洗得發白，系扣處磨起了毛邊。
“小姐……”周嬤嬤聲音壓得極低，混濁的眼睛里滿是復雜的不忍——那是對一個自幼失恃、如今更被家族徹底拋棄的孩子，最樸素的心疼，“就這些了……老奴、老奴偷偷多塞了兩塊饃……您、您保重……”林晚晴接過。
包袱輕得可憐，觸手單薄，里面除了幾件同樣半舊的換洗衣物，大概就只剩下那兩塊冷硬的干糧。
“多謝嬤嬤。”
她聲音很輕，卻清晰。
周嬤嬤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到了一旁。
林晚晴邁出將軍府高高的門檻。
右腳跨出的瞬間，門檻內是十六年的冷遇、算計與今日的徹底決裂；左腳落下的瞬間，門外是未知的黑暗與飄搖的前路。
“吱呀——砰。”
沉重的朱紅大門在她身后緩緩閉合，嚴絲合縫，發出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門內所有的繁華、喧囂、算計與冰冷。
將她與“鎮國將軍府嫡長女”這個身份，也一并割裂在外。
一輛破舊的青篷馬車等候在路旁，老馬瘦骨嶙峋，打著響鼻。
車轅上坐著個沉默寡言的老漢，裹著厚襖，帽檐壓得很低，見她來了，只點了點頭，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顯然是將軍府隨意打發來的，連敷衍都懶得做得周全。
林晚晴登上車。
上車前，她停下腳步，最后一次回望。
暮色西合，天邊殘留著一線暗紅。
帝都巍峨的城墻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出深黑的輪廓，依舊威嚴，依舊俯視著蒼生。
只是，從此與她再無瓜葛。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戴著一枚鐲子。
墨玉質地，顏色沉暗，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寒酸。
這是母親——那個在原主模糊記憶里幾乎只剩下一個溫柔輪廓和一身藥味、早逝的柔弱女子——留下的唯一遺物。
片刻，她抬眸。
眼底最后一絲恍惚褪去，漸凝起一種陌生的銳光——那是屬于林晚，屬于在急診室里見慣生死、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決斷的醫生的眼神。
馬車駛動，車輪碾過官道的塵土，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駛向荒涼昏暗的郊外。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烏云不知何時聚攏，遠處天際傳來隱約的悶雷聲，空氣變得沉甸甸的，預示著一場夜雨將至。
逼仄昏暗的車廂內，林晚晴靠著冰冷的廂壁，閉上眼。
不再去聽車外的風聲雷聲，不再去想將軍府的薄情與前途的渺茫。
她開始全力梳理腦中兩段截然不同、卻在此刻強行扭結在一起的人生記憶——大周朝將軍府林晚晴十六年的卑微與隱忍，二十一世紀急診科醫生林晚三十年的學識與干練。
而在她腕間，那枚樸素無華的墨玉鐲，在車廂的絕對昏暗里，似乎隨著她逐漸平緩卻堅定的呼吸，極微弱、極短暫地，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流光。
轉瞬即逝，仿佛錯覺。
馬車繼續前行，載著她，駛入茫茫夜色與未知的命運之中。
這位以鐵血聞名的鎮國將軍，此刻站在滿堂華彩中，身影卻透出幾分沉滯。
國字臉上，濃眉緊緊鎖著，溝壑般的皺紋在燭火下顯得更深。
他看向林晚晴的眼神極為復雜——有對嫡長女淪為廢人的失望，有對今日之辱的惱怒，也有一絲深深壓在眼底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晚晴。”
他沉聲喚道。
林晚晴轉向他。
父女之間隔著一丈距離，中間是冰冷的測靈石，是滿堂竊竊私語的賓客，是這十六年形同陌路的鴻溝。
林震天避開了她的目光，望向廳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硬得像臘月的鐵：“你既身有隱疾，便不宜再居府中，以免沖撞貴人，也于你養病無益。”
他停頓片刻，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經過反復權衡，又像是急于斬斷什么：“即日起，你遷至城外落梅別莊靜養。”
最后一句，一字一頓，砸在地上：“無事……不得回府。”
——無事不得回府。
近乎放逐。
王氏的哭泣聲適時地更加“悲切”了，她用帕子掩著臉，肩膀聳動。
林婉兒低著頭，嘴角極快地勾起一個弧度，又迅速壓下，換上一副擔憂神色。
賓客們神色各異，有人搖頭嘆息，有人交換眼色，己有人整理衣袍，準備上前安慰將軍“節哀順變”。
林晚晴靜靜地看著林震天。
三秒。
腦海中不屬于她的記憶翻涌：自幼失恃，父親常年征戰在外，回府時也多在王氏院中；她病時無人問津，她餓時只有冷飯；她曾怯生生在院門外等過，等來的總是一句“將軍繁忙”。
那些模糊的、屬于原主的渴望與失望，此刻如潮水退去，只剩下冰冷而清晰的認知。
她緩緩環視一周。
王氏的淚眼，林婉兒的偽善，賓客們形形**的臉，高公公的漠然，蕭瑾的疏離，蘇月瑤那避之不及的輕慢……每一張臉，都在燭火下映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這里確實不適合。
一點都不適合。
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太淺，轉瞬即逝，像是嘲諷，又像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了然與解脫。
“女兒……”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遵命。”
再次屈膝，行禮。
然后轉身。
半舊的水紅裙擺劃過光潔地面，沒有一絲停頓，無一絲留戀。
她就這樣一個人，穿過滿堂華服，穿過那些或憐憫或譏誚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廳外沉沉的夜色。
身后，將軍府正廳的燈火輝煌，人聲漸起，仿佛一場與她再無干系的熱鬧戲碼，終于落幕。
林晚晴獨自穿過庭院。
月色清冷，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兩側回廊下，丫鬟仆役們垂手侍立，在她走過時卻迅速交換著眼色——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災樂禍，獨獨沒有對將軍府嫡長女該有的敬畏。
身后正廳的方向，暖黃的燈火透窗而出，隱約傳來王氏張羅賓客用茶點的溫婉聲音：“諸位快請入席，粗茶淡飯，莫要嫌棄……”接著是蕭瑾疏淡的告辭：“將軍留步。”
蘇月瑤柔柔的嗓音恰到好處地接上：“今日叨擾了，改日定當備禮再訪。”
寒暄笑語，杯盞輕碰。
她的退婚，她十六年人生的崩塌，仿佛只是一場微不足道、急需翻篇的鬧劇，連余音都不配留下。
林晚晴腳步未停。
行至府門，高大的朱漆門扉半敞著，門外是帝都沉沉的夜色與隱約的市井喧嘩。
門內，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等候。
是看管后園花木的周嬤嬤，一個在府里待了三十年、早己邊緣化的老人。
她雙手捧著一個灰布包袱，布料洗得發白，系扣處磨起了毛邊。
“小姐……”周嬤嬤聲音壓得極低，混濁的眼睛里滿是復雜的不忍——那是對一個自幼失恃、如今更被家族徹底拋棄的孩子，最樸素的心疼，“就這些了……老奴、老奴偷偷多塞了兩塊饃……您、您保重……”林晚晴接過。
包袱輕得可憐，觸手單薄，里面除了幾件同樣半舊的換洗衣物，大概就只剩下那兩塊冷硬的干糧。
“多謝嬤嬤。”
她聲音很輕，卻清晰。
周嬤嬤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到了一旁。
林晚晴邁出將軍府高高的門檻。
右腳跨出的瞬間，門檻內是十六年的冷遇、算計與今日的徹底決裂；左腳落下的瞬間，門外是未知的黑暗與飄搖的前路。
“吱呀——砰。”
沉重的朱紅大門在她身后緩緩閉合，嚴絲合縫，發出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門內所有的繁華、喧囂、算計與冰冷。
將她與“鎮國將軍府嫡長女”這個身份，也一并割裂在外。
一輛破舊的青篷馬車等候在路旁，老馬瘦骨嶙峋，打著響鼻。
車轅上坐著個沉默寡言的老漢，裹著厚襖，帽檐壓得很低，見她來了，只點了點頭，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顯然是將軍府隨意打發來的，連敷衍都懶得做得周全。
林晚晴登上車。
上車前，她停下腳步，最后一次回望。
暮色西合，天邊殘留著一線暗紅。
帝都巍峨的城墻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出深黑的輪廓，依舊威嚴，依舊俯視著蒼生。
只是，從此與她再無瓜葛。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戴著一枚鐲子。
墨玉質地，顏色沉暗，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寒酸。
這是母親——那個在原主模糊記憶里幾乎只剩下一個溫柔輪廓和一身藥味、早逝的柔弱女子——留下的唯一遺物。
片刻，她抬眸。
眼底最后一絲恍惚褪去，漸凝起一種陌生的銳光——那是屬于林晚，屬于在急診室里見慣生死、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決斷的醫生的眼神。
馬車駛動，車輪碾過官道的塵土，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駛向荒涼昏暗的郊外。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烏云不知何時聚攏，遠處天際傳來隱約的悶雷聲，空氣變得沉甸甸的，預示著一場夜雨將至。
逼仄昏暗的車廂內，林晚晴靠著冰冷的廂壁，閉上眼。
不再去聽車外的風聲雷聲，不再去想將軍府的薄情與前途的渺茫。
她開始全力梳理腦中兩段截然不同、卻在此刻強行扭結在一起的人生記憶——大周朝將軍府林晚晴十六年的卑微與隱忍，二十一世紀急診科醫生林晚三十年的學識與干練。
而在她腕間，那枚樸素無華的墨玉鐲，在車廂的絕對昏暗里，似乎隨著她逐漸平緩卻堅定的呼吸，極微弱、極短暫地，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流光。
轉瞬即逝，仿佛錯覺。
馬車繼續前行，載著她，駛入茫茫夜色與未知的命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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