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湖縣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八月的潼關道蒸騰著粟米香，黃河水裹著泥沙在峭壁下拐出個月牙*。
老秦人把連枷掄得呼呼作響，粟穗在梿枷陣中蹦跳，揚起的塵霧里飄著老秦人獨有的古調。
官道旁野店挑出"苦酒"幡子，穿葛衣的驛卒邊嚼腌藠頭邊嘀咕：“聽說了么？
就在上個月，太子反了，在長安殺得血流成河，最后從覆盎門逃了出來，可憐那城門守將，此刻的腦殼還掛在橫橋上...”鹿蹄草在石縫里蜷成焦**，賣草鞋的老漢只聽了半句便放下手中井水跟店家告辭。
“老王頭莫不是想娶婆娘了，以前是半旬進次城，這個月倒是天天往城里跑，你那草鞋賣得可好？”
面對驛卒的突然發問，王老頭只得停步供手，擠出笑臉道：“大人說笑了，前些日子問了問棺材價格，想著以后在地下睡得舒服點，便只能活著的時候多干一些，沒辦法啊，苦了一輩子...行了，行了，晦氣?！?br>
老王頭忙不迭的說著對不住了，拱了一圈手，才慢慢挑起擔子往城里繼續走去。
“這老頭住得偏，也沒個兒女送終，買了棺材當床用嗎，哪天早上起不來，這輩子就算過去了...多半就是如此了?！?br>
“長安的事咱就不說了，往西300里的絳縣也有件奇事，約莫是在半年多以前，還下著雪，說是地龍翻身，卻只埋了一戶人家...”老王頭己走遠，沒聽到絳縣的這樁奇聞。
湖縣不大，卻因為近潼關的緣故，市井尚算繁華，畢竟丘八們拿了糧餉也不敢去太遠的地方花銷。
老王頭找了個臨近青樓的拐角擺攤，此地是那些軍中小頭目休沐時最常經過的地方，他編的草鞋很受歡迎，不久便己賣空。
數了數銅錢，斟酌了許久，將之分成三份，一份買米，一份買藥，一份小心塞進胸口，用力拍了拍，那是棺材本。
不過數步之后，他有些肉疼的將胸口銅錢也掏了出來，嘀咕道：“作孽啊，那么重的傷，光有藥怕是不夠，買只雞補一補吧?！?br>
王老頭其實不大，西十出頭，不過一生貧苦，看上去像六十，他住的地方離縣城尚遠，離潼關更近。
從首道一側小路拐進去兩三里地，有處山坳，獨自一人搭了木屋，也沒鄰居。
他非是什么獵戶，只是徭役賦稅太重，他只好賣了田地來此開荒。
當然牛是買不起的，因為鹽鐵官營的緣故，他也沒有幾件像樣的鐵制農具，只是這世道就是如此，聽說更北邊的鄉民不只吃不飽飯，還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北邊的匈奴**砍了腦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在想象被砍掉腦袋的場景。
打了個冷顫后，又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還是不錯的。
希望皇帝老爺能早點殺光光那些**，就沒有那么多賦稅跟徭役了。
就是有些對不住自己的列祖列宗，因為他這一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到他就要絕后了。
可上天垂憐，大概一個月前王老漢在山上撿到一個孩子，約莫十五六歲，臟得不成樣子，洗凈后發現長得很是漂亮，可惜左臉有道疤。
胸口后背也有，像是被什么東西洞穿過，那可是靠近心臟的位置，命大沒死，只是傻了。
救醒后，那孩子只會說西個字：“長安，爺爺?！?br>
不管王老頭如何引導，那孩子也說不出第五個字來。
放下肩頭扁擔，拎著肥雞走入木屋，開口喊道：“長安啊，爺爺回來了，我買了好東西，看，好肥一只雞...”大字不識的王老頭也想不出更好聽的名字，首接稱呼他為長安，少年轉過身來，眼神空洞，偏了偏頭，似在想這是誰，長安又是誰？
“你啊，前些天從山上摔了下來，磕到腦袋，記不得爺爺了，不過沒關系啊，爺爺還是會養你一輩子，只求啊，我死那一天，你能幫我蓋下棺材板，然后隨便堆點土在上面...”王老頭每天都要說這些話，他相信不管這孩子以前經歷過什么，以后就是他的孫子啦。
“王長安，你的名字，記住了嗎，長安，哈哈哈...”王老頭笑著生起了火，準備燒水拔毛，燉雞。
周義有些痛苦的捂著頭，有些零碎片段閃過。
有老人扛他在肩，一躍至山巔，于日出前打坐等紫氣東來，于白日里游山，觀虎撲，鹿奔，熊抱，猿擒，鶴飛，于晚間在較場站樁揮拳，舞刀弄棒。
那些畫面的邊緣有些模糊，隱約還有兩人，看不清身影，聽不見聲音。
“長安，王長安，來，先喝碗雞湯...”周義有些機械的接過陶碗。
“可能有點苦啊，我把藥材也燉里面了，哦，對了，皇帝老爺家出了點事，聽說死了人，縣城里有人在私底下議論，我有些怕，沒敢聽，長安啊，你可別嫌我膽小啊，要我說老百姓就不該關心這些事，種好地，養好家比什么都重要?！?br>
王老漢話很多，看王長安將雞湯一口喝凈，笑呵呵的從他手中奪過陶碗，又去盛了半碗湯加一只大雞腿。
“這山上的雜**人命還賤，早春燒過，種了一把糧食，昨天去看，長出來的還是雜草，燒都燒不盡...”王老漢感慨著望向后山，肚子不合時宜的嘀咕出聲，顯是也餓了，但他沒有去跟這個撿來的孫子分雞湯的想法。
周義拿起雞腿遞了過來，王老頭笑著推開。
“等你再好些，我帶你去湖縣看看，那里有幾家酒樓，飯菜可香，回家前我去吃過了，還真是好吃，你將來要找不到手藝養活自己，我就送你去當廚子，我跟酒樓的老板關系不錯，只要開口，肯定得收。”
王老頭說話間起了身，坐到門檻上默默編起了草鞋。
“看這天，明天多半是要下雨...”馬蹄聲打斷了王老頭沒說完的話，此處偏僻，許多年不曾有人路過，獵戶都少。
那聲音越來越近，他下意識的站起了身。
片刻后，一隊騎兵帶著孩子女眷沖破了山坳處的寧靜。
“老人家，我家主人帶家眷游獵，迷了路，想在您這處山坳歇上一歇，討碗水喝，可好？”
王老漢揮手支開想要出門的少年，弓腰露出討好的笑臉：“不打緊的，不打緊，只是我孫兒有些癡傻，如有冒犯，還請貴人不要計較...”
老秦人把連枷掄得呼呼作響，粟穗在梿枷陣中蹦跳，揚起的塵霧里飄著老秦人獨有的古調。
官道旁野店挑出"苦酒"幡子，穿葛衣的驛卒邊嚼腌藠頭邊嘀咕：“聽說了么？
就在上個月，太子反了，在長安殺得血流成河，最后從覆盎門逃了出來，可憐那城門守將，此刻的腦殼還掛在橫橋上...”鹿蹄草在石縫里蜷成焦**，賣草鞋的老漢只聽了半句便放下手中井水跟店家告辭。
“老王頭莫不是想娶婆娘了，以前是半旬進次城，這個月倒是天天往城里跑，你那草鞋賣得可好？”
面對驛卒的突然發問，王老頭只得停步供手，擠出笑臉道：“大人說笑了，前些日子問了問棺材價格，想著以后在地下睡得舒服點，便只能活著的時候多干一些，沒辦法啊，苦了一輩子...行了，行了，晦氣?！?br>
老王頭忙不迭的說著對不住了，拱了一圈手，才慢慢挑起擔子往城里繼續走去。
“這老頭住得偏，也沒個兒女送終，買了棺材當床用嗎，哪天早上起不來，這輩子就算過去了...多半就是如此了?！?br>
“長安的事咱就不說了，往西300里的絳縣也有件奇事，約莫是在半年多以前，還下著雪，說是地龍翻身，卻只埋了一戶人家...”老王頭己走遠，沒聽到絳縣的這樁奇聞。
湖縣不大，卻因為近潼關的緣故，市井尚算繁華，畢竟丘八們拿了糧餉也不敢去太遠的地方花銷。
老王頭找了個臨近青樓的拐角擺攤，此地是那些軍中小頭目休沐時最常經過的地方，他編的草鞋很受歡迎，不久便己賣空。
數了數銅錢，斟酌了許久，將之分成三份，一份買米，一份買藥，一份小心塞進胸口，用力拍了拍，那是棺材本。
不過數步之后，他有些肉疼的將胸口銅錢也掏了出來，嘀咕道：“作孽啊，那么重的傷，光有藥怕是不夠，買只雞補一補吧?！?br>
王老頭其實不大，西十出頭，不過一生貧苦，看上去像六十，他住的地方離縣城尚遠，離潼關更近。
從首道一側小路拐進去兩三里地，有處山坳，獨自一人搭了木屋，也沒鄰居。
他非是什么獵戶，只是徭役賦稅太重，他只好賣了田地來此開荒。
當然牛是買不起的，因為鹽鐵官營的緣故，他也沒有幾件像樣的鐵制農具，只是這世道就是如此，聽說更北邊的鄉民不只吃不飽飯，還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北邊的匈奴**砍了腦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在想象被砍掉腦袋的場景。
打了個冷顫后，又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還是不錯的。
希望皇帝老爺能早點殺光光那些**，就沒有那么多賦稅跟徭役了。
就是有些對不住自己的列祖列宗，因為他這一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到他就要絕后了。
可上天垂憐，大概一個月前王老漢在山上撿到一個孩子，約莫十五六歲，臟得不成樣子，洗凈后發現長得很是漂亮，可惜左臉有道疤。
胸口后背也有，像是被什么東西洞穿過，那可是靠近心臟的位置，命大沒死，只是傻了。
救醒后，那孩子只會說西個字：“長安，爺爺?！?br>
不管王老頭如何引導，那孩子也說不出第五個字來。
放下肩頭扁擔，拎著肥雞走入木屋，開口喊道：“長安啊，爺爺回來了，我買了好東西，看，好肥一只雞...”大字不識的王老頭也想不出更好聽的名字，首接稱呼他為長安，少年轉過身來，眼神空洞，偏了偏頭，似在想這是誰，長安又是誰？
“你啊，前些天從山上摔了下來，磕到腦袋，記不得爺爺了，不過沒關系啊，爺爺還是會養你一輩子，只求啊，我死那一天，你能幫我蓋下棺材板，然后隨便堆點土在上面...”王老頭每天都要說這些話，他相信不管這孩子以前經歷過什么，以后就是他的孫子啦。
“王長安，你的名字，記住了嗎，長安，哈哈哈...”王老頭笑著生起了火，準備燒水拔毛，燉雞。
周義有些痛苦的捂著頭，有些零碎片段閃過。
有老人扛他在肩，一躍至山巔，于日出前打坐等紫氣東來，于白日里游山，觀虎撲，鹿奔，熊抱，猿擒，鶴飛，于晚間在較場站樁揮拳，舞刀弄棒。
那些畫面的邊緣有些模糊，隱約還有兩人，看不清身影，聽不見聲音。
“長安，王長安，來，先喝碗雞湯...”周義有些機械的接過陶碗。
“可能有點苦啊，我把藥材也燉里面了，哦，對了，皇帝老爺家出了點事，聽說死了人，縣城里有人在私底下議論，我有些怕，沒敢聽，長安啊，你可別嫌我膽小啊，要我說老百姓就不該關心這些事，種好地，養好家比什么都重要?！?br>
王老漢話很多，看王長安將雞湯一口喝凈，笑呵呵的從他手中奪過陶碗，又去盛了半碗湯加一只大雞腿。
“這山上的雜**人命還賤，早春燒過，種了一把糧食，昨天去看，長出來的還是雜草，燒都燒不盡...”王老漢感慨著望向后山，肚子不合時宜的嘀咕出聲，顯是也餓了，但他沒有去跟這個撿來的孫子分雞湯的想法。
周義拿起雞腿遞了過來，王老頭笑著推開。
“等你再好些，我帶你去湖縣看看，那里有幾家酒樓，飯菜可香，回家前我去吃過了，還真是好吃，你將來要找不到手藝養活自己，我就送你去當廚子，我跟酒樓的老板關系不錯，只要開口，肯定得收。”
王老頭說話間起了身，坐到門檻上默默編起了草鞋。
“看這天，明天多半是要下雨...”馬蹄聲打斷了王老頭沒說完的話，此處偏僻，許多年不曾有人路過，獵戶都少。
那聲音越來越近，他下意識的站起了身。
片刻后，一隊騎兵帶著孩子女眷沖破了山坳處的寧靜。
“老人家，我家主人帶家眷游獵，迷了路，想在您這處山坳歇上一歇，討碗水喝，可好？”
王老漢揮手支開想要出門的少年，弓腰露出討好的笑臉：“不打緊的，不打緊，只是我孫兒有些癡傻，如有冒犯，還請貴人不要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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