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工回村
一九八西年的夏天，熱得像個蒸籠。
長途汽車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片塵土。
羅建軍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熟悉的川西壩子景象——一片連著一片的稻田綠得晃眼，遠處竹林掩映下的青瓦房升起裊裊炊煙，田間地頭偶爾能看到幾個戴著草帽忙碌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外套，里面是件汗衫，下身是條軍綠色的褲子，腳上蹬著一雙塑料涼鞋。
這身打扮在成都城里顯得土氣，但在雙流縣的鄉村里，卻再合適不過。
“師傅，前面龍泉村口剎一腳哈！”
羅建軍對著司機喊道，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紅梅煙，遞了一支給坐在旁邊的大嬸，“嬢嬢，抽根煙不？”
那大嬸約莫五十來歲，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煙：“哎喲，小伙子懂事嘛。
去龍泉村走人戶啊？”
羅建軍劃著火柴，先給大嬸點上，再給自己點著，深吸了一口才說：“不是，我就是龍泉村的，以前在成都420廠當工人，這才回來。”
“喲，你就是羅家那個大兒子啊！”
大嬸一下子來了精神，上下打量著他，“聽說你在城里惹了事？
把車間主任的兒子打了？”
羅建軍眼睛瞇了瞇，嘴角扯出一絲笑：“嬢嬢消息靈通嘛。
不過不是我先動的手，那***先欺負我徒弟，我看不過去才教訓了他一頓。”
他心里明鏡似的，這大嬸明顯是想套話，好在村里又多一樁談資。
但他不介意，反而順著話頭往下說：“這不，廠里給了我個處分，我索性請了長假回來休息段時間。
反正我弟還在村里，我也好久沒見他了。”
“你說建設啊！”
大嬸一拍大腿，“那娃兒老實得很，見人都低著頭走路。
鐘老漢倒是挺照顧他，讓他住在自己家里，幫著干點雜活。”
羅建軍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知道從這位大嬸嘴里己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弟弟建設在村里處境一般，但至少鐘老漢還關照他。
汽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穩，羅建軍拎著一個大大的帆布包跳下車。
帆布包里裝著他的全部家當：幾件衣服、一套修理工具、一些城里買的糖果餅干，還有他省吃儉用攢下的三百塊錢。
站在村口，他深吸了一口熟悉的鄉土氣息，混合著稻草、泥土和牲畜的味道。
遠處的堰塘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幾個光著**的娃娃正在水里撲騰。
“建軍？
是建軍回來了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羅建**身，看見一個瘦弱的少年正站在不遠處，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腳上的解放鞋己經破了個洞。
那是他十八歲的弟弟，羅建設。
“建設！”
羅建軍大步走過去，一把摟住弟弟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腦袋，“長高了嘛，就是還是這么瘦。
咋個曉得我今天回來？”
建設低著頭，聲音很小：“鐘老漢說的，他昨天去鄉里開會，聽說你這幾天要回來。
我天天都來這兒看看...”羅建軍心里一酸，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塞到弟弟手里：“給，城里帶的。
走，先回家。”
兄弟倆沿著田間小路往村里走。
建設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糖放進嘴里，甜得瞇起了眼睛：“哥，你在城里好不好？
廠里真的不要你了嗎？”
“誰說的？
我就是休息段時間。”
羅建軍輕描淡寫地說，“等風頭過了再回去。
你呢？
在村里怎么樣？”
建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還...還行。
就是有些人老笑我笨，說我和你一點都不像...”羅建軍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弟弟：“哪個***說的？
你跟哥說，我去找他聊聊。”
“沒、沒誰。”
建設慌忙搖頭，“哥，你別惹事，鐘老漢說你現在不能再惹事了。”
羅建軍嘆了口氣，摟緊弟弟的肩膀：“放心，哥有分寸。
以后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他心里明白，建設在村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父母早逝，他這個哥哥又常年在外，一個老實巴交的半大孩子，少不了受氣。
快到鐘老漢家時，羅建軍遠遠看見幾個婦女正坐在院壩里摘菜，有說有笑。
他立刻揚起笑臉，大聲打招呼：“王嬸，陳嫂，張姐，好久不見，越來越年輕了嘛！”
女人們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他。
“哎喲，這不是建軍嘛！
聽說你在城里當工人，咋個回來了？”
“長得更稱頭了嘛，有對象沒得？”
“建設，你哥回來了，這下你可有靠山了！”
羅建軍從帆布包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分給大家：“來來來，吃點糖。
我這是想咱們村了，特地回來看看。
以后還要各位嬸嬸嫂子多關照我弟啊！”
他話說得漂亮，糖也分得大方，女人們頓時笑逐顏開，紛紛夸他會來事。
建設在一旁看著，眼睛里滿是崇拜。
他永遠學不會哥哥這樣，能和所有人輕松自如地打交道。
鐘老漢的家是棟典型的川西農家小院，青瓦木結構，院壩掃得干干凈凈。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干瘦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抽旱煙，見兄弟倆過來，磕了磕煙袋站起來。
“鐘老漢！”
羅建軍快步上前，恭敬地遞上一包剛從城里帶來的“大前門”香煙，“我回來了，這些年多謝您照顧建設。”
鐘老漢接過煙，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回來就好。
吃飯沒？”
“還沒呢，這不剛下車就過來了。”
“那就屋里頭吃飯。”
鐘老漢言簡意賅，轉身進屋。
飯菜很簡單：一盤泡菜，一碗豆花，一碟炒青菜。
但羅建軍吃得很香，連扒了兩大碗米飯。
吃飯間，鐘老漢突然問：“在城里惹啥事了？”
羅建軍筷子頓了頓，笑著說：“沒啥大事，就是和人打了一架。
廠里讓我休息段時間。”
鐘老漢深深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就安生點，村里不比城里。”
“曉得曉得。”
羅建軍連連點頭，給鐘老漢夾了一筷子菜，“您放心，我就是回來看看建設，順便休息段時間。”
飯后，羅建軍把帶給鐘老漢的禮物拿出來——除了香煙，還有一瓶**老窖和一塊**。
鐘老漢推辭了幾下，最后還是收下了。
晚上，兄弟倆擠在一張床上。
建設興奮得睡不著，纏著哥哥講城里的新鮮事。
羅建軍挑了些有趣的說了，逗得弟弟咯咯首笑。
“哥，你真厲害，啥都懂。”
建設羨慕地說。
羅建軍揉了揉弟弟的頭發：“你以后也會厲害的。
睡吧，明天哥帶你到鎮上轉轉，給你買雙新鞋。”
黑暗中，建設輕聲問：“哥，你會待多久？”
羅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說：“看情況吧。
至少等你日子好過點再說。”
等弟弟睡著后，羅建軍卻睜著眼睛久久無法入眠。
這次回村，表面上是被廠里停職檢查，實則還有更深的原因——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弟弟在村里有危險，讓他趕緊回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簡陋的房間里。
羅建軍輕輕起身，從帆布包夾層里摸出那封信。
信紙很普通，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羅建軍：你弟在龍泉村有危險，速回。
知**。”
這封信是誰寫的？
弟弟會有什么危險？
羅建軍瞇起眼睛，看來這次回村，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只是“休息段時間”那么簡單了。
長途汽車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片塵土。
羅建軍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熟悉的川西壩子景象——一片連著一片的稻田綠得晃眼，遠處竹林掩映下的青瓦房升起裊裊炊煙，田間地頭偶爾能看到幾個戴著草帽忙碌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外套，里面是件汗衫，下身是條軍綠色的褲子，腳上蹬著一雙塑料涼鞋。
這身打扮在成都城里顯得土氣，但在雙流縣的鄉村里，卻再合適不過。
“師傅，前面龍泉村口剎一腳哈！”
羅建軍對著司機喊道，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紅梅煙，遞了一支給坐在旁邊的大嬸，“嬢嬢，抽根煙不？”
那大嬸約莫五十來歲，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煙：“哎喲，小伙子懂事嘛。
去龍泉村走人戶啊？”
羅建軍劃著火柴，先給大嬸點上，再給自己點著，深吸了一口才說：“不是，我就是龍泉村的，以前在成都420廠當工人，這才回來。”
“喲，你就是羅家那個大兒子啊！”
大嬸一下子來了精神，上下打量著他，“聽說你在城里惹了事？
把車間主任的兒子打了？”
羅建軍眼睛瞇了瞇，嘴角扯出一絲笑：“嬢嬢消息靈通嘛。
不過不是我先動的手，那***先欺負我徒弟，我看不過去才教訓了他一頓。”
他心里明鏡似的，這大嬸明顯是想套話，好在村里又多一樁談資。
但他不介意，反而順著話頭往下說：“這不，廠里給了我個處分，我索性請了長假回來休息段時間。
反正我弟還在村里，我也好久沒見他了。”
“你說建設啊！”
大嬸一拍大腿，“那娃兒老實得很，見人都低著頭走路。
鐘老漢倒是挺照顧他，讓他住在自己家里，幫著干點雜活。”
羅建軍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知道從這位大嬸嘴里己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弟弟建設在村里處境一般，但至少鐘老漢還關照他。
汽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穩，羅建軍拎著一個大大的帆布包跳下車。
帆布包里裝著他的全部家當：幾件衣服、一套修理工具、一些城里買的糖果餅干，還有他省吃儉用攢下的三百塊錢。
站在村口，他深吸了一口熟悉的鄉土氣息，混合著稻草、泥土和牲畜的味道。
遠處的堰塘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幾個光著**的娃娃正在水里撲騰。
“建軍？
是建軍回來了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羅建**身，看見一個瘦弱的少年正站在不遠處，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腳上的解放鞋己經破了個洞。
那是他十八歲的弟弟，羅建設。
“建設！”
羅建軍大步走過去，一把摟住弟弟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腦袋，“長高了嘛，就是還是這么瘦。
咋個曉得我今天回來？”
建設低著頭，聲音很小：“鐘老漢說的，他昨天去鄉里開會，聽說你這幾天要回來。
我天天都來這兒看看...”羅建軍心里一酸，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塞到弟弟手里：“給，城里帶的。
走，先回家。”
兄弟倆沿著田間小路往村里走。
建設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糖放進嘴里，甜得瞇起了眼睛：“哥，你在城里好不好？
廠里真的不要你了嗎？”
“誰說的？
我就是休息段時間。”
羅建軍輕描淡寫地說，“等風頭過了再回去。
你呢？
在村里怎么樣？”
建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還...還行。
就是有些人老笑我笨，說我和你一點都不像...”羅建軍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弟弟：“哪個***說的？
你跟哥說，我去找他聊聊。”
“沒、沒誰。”
建設慌忙搖頭，“哥，你別惹事，鐘老漢說你現在不能再惹事了。”
羅建軍嘆了口氣，摟緊弟弟的肩膀：“放心，哥有分寸。
以后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他心里明白，建設在村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父母早逝，他這個哥哥又常年在外，一個老實巴交的半大孩子，少不了受氣。
快到鐘老漢家時，羅建軍遠遠看見幾個婦女正坐在院壩里摘菜，有說有笑。
他立刻揚起笑臉，大聲打招呼：“王嬸，陳嫂，張姐，好久不見，越來越年輕了嘛！”
女人們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他。
“哎喲，這不是建軍嘛！
聽說你在城里當工人，咋個回來了？”
“長得更稱頭了嘛，有對象沒得？”
“建設，你哥回來了，這下你可有靠山了！”
羅建軍從帆布包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分給大家：“來來來，吃點糖。
我這是想咱們村了，特地回來看看。
以后還要各位嬸嬸嫂子多關照我弟啊！”
他話說得漂亮，糖也分得大方，女人們頓時笑逐顏開，紛紛夸他會來事。
建設在一旁看著，眼睛里滿是崇拜。
他永遠學不會哥哥這樣，能和所有人輕松自如地打交道。
鐘老漢的家是棟典型的川西農家小院，青瓦木結構，院壩掃得干干凈凈。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干瘦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抽旱煙，見兄弟倆過來，磕了磕煙袋站起來。
“鐘老漢！”
羅建軍快步上前，恭敬地遞上一包剛從城里帶來的“大前門”香煙，“我回來了，這些年多謝您照顧建設。”
鐘老漢接過煙，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回來就好。
吃飯沒？”
“還沒呢，這不剛下車就過來了。”
“那就屋里頭吃飯。”
鐘老漢言簡意賅，轉身進屋。
飯菜很簡單：一盤泡菜，一碗豆花，一碟炒青菜。
但羅建軍吃得很香，連扒了兩大碗米飯。
吃飯間，鐘老漢突然問：“在城里惹啥事了？”
羅建軍筷子頓了頓，笑著說：“沒啥大事，就是和人打了一架。
廠里讓我休息段時間。”
鐘老漢深深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就安生點，村里不比城里。”
“曉得曉得。”
羅建軍連連點頭，給鐘老漢夾了一筷子菜，“您放心，我就是回來看看建設，順便休息段時間。”
飯后，羅建軍把帶給鐘老漢的禮物拿出來——除了香煙，還有一瓶**老窖和一塊**。
鐘老漢推辭了幾下，最后還是收下了。
晚上，兄弟倆擠在一張床上。
建設興奮得睡不著，纏著哥哥講城里的新鮮事。
羅建軍挑了些有趣的說了，逗得弟弟咯咯首笑。
“哥，你真厲害，啥都懂。”
建設羨慕地說。
羅建軍揉了揉弟弟的頭發：“你以后也會厲害的。
睡吧，明天哥帶你到鎮上轉轉，給你買雙新鞋。”
黑暗中，建設輕聲問：“哥，你會待多久？”
羅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說：“看情況吧。
至少等你日子好過點再說。”
等弟弟睡著后，羅建軍卻睜著眼睛久久無法入眠。
這次回村，表面上是被廠里停職檢查，實則還有更深的原因——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弟弟在村里有危險，讓他趕緊回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簡陋的房間里。
羅建軍輕輕起身，從帆布包夾層里摸出那封信。
信紙很普通，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羅建軍：你弟在龍泉村有危險，速回。
知**。”
這封信是誰寫的？
弟弟會有什么危險？
羅建軍瞇起眼睛，看來這次回村，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只是“休息段時間”那么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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