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梧桐葉在初秋的風里打著旋兒落下來，碎金似的陽光透過葉隙，篩在林琦握著咖啡杯的手背上。
指尖微微發(fā)顫，杯沿的溫度燙得她有些恍惚，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與人談笑風生的身影上——繼秋。
這個名字像一枚沉在歲月河底的石子，被今天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猛地撈了起來，濺起的水花濕了她眼底深處塵封的柔軟與寒涼。
己經(jīng)過了許久了，久到林琦幾乎要以為，那些藏在***斑駁墻壁后的日子，早就被時光沖刷得沒了痕跡。
久到她常常恍惚，自己是否真的有過那樣一段日子，會因為一個人的名字，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蜷縮著肩膀，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恐懼。
***的記憶是一片模糊的光暈，晃得人睜不開眼。
滑梯上的笑聲、午睡時的呢喃、分糖果時的喧鬧，都像是褪色的老照片，邊角卷著，細節(jié)淡得看不清。
唯獨繼秋這個名字，像是刻在骨頭上的一道痕，平日里隱沒不見，可每當她被什么驚著，或是陷入莫名的惶恐時，這兩個字就會冷不丁地鉆出來，帶著一股子甜膩又尖銳的氣息，扎得她心口發(fā)緊。
***畢業(yè)后，她和繼秋就再沒見過。
明明是同一個不大不小的城市，明明隔著的距離，不過是幾條街，幾趟電車的路程，可兩個人就像是隔著兩條永不相交的軌道，各自沿著既定的方向，往前跑，再也沒有過交集。
林琦后來也想過，或許是繼秋的世界太明亮，而她的，始終是陰仄仄的角落，光與影，本就該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還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天。
那天的陽光格外好，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映得那些掉了漆的木制課桌椅都暖融融的。
班里來了個新的代課老師，梳著齊耳的短發(fā)，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好看的月牙，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味。
那是林琦第一次聞到那樣好聞的味道，不像母親身上永遠的皂角味，也不像父親指間嗆人的**味，那味道很輕，很軟，像一片羽毛，拂過她荒蕪的心尖。
那天的美術(shù)課，老師讓大家畫自己最喜歡的東西。
小朋友們吵吵嚷嚷的，有的畫了糖果，有的畫了小狗，有的畫了爸爸媽媽。
林琦縮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著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鉛筆桿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fā)潮。
她不知道自己最喜歡什么，父母總是很忙，忙著在店里算賬，忙著和客人討價還價，忙著在深夜里低聲爭吵，他們從來沒有問過她喜歡什么，甚至很少抬頭好好看她一眼。
她的畫紙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片田野。
田野里沒有鮮艷的花，只有****的綠色，綠得有些沉郁，像是她身上常穿的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黑布褂子的底色。
田野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風里，望著遠方。
她不知道那是誰，只覺得那身影，很像她自己。
畫完的時候，周圍的小朋友己經(jīng)嘰嘰喳喳地把畫紙交上去了。
林琦猶豫了很久，才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磨磨蹭蹭地走到講臺邊。
她低著頭，不敢看老師的眼睛，生怕看見那雙好看的眸子里，映出自己黑瘦干癟的模樣，映出那張寒酸的畫。
可代課老師卻接過了她的畫，還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掌心的溫度，燙得林琦幾乎要落下淚來。
“林琦小朋友畫得真好，”老師的聲音很溫柔，像春日里的風，“你看這田野，多有生命力啊，還有這個小人兒，好像在等著什么，老師能從畫里，看到你心里的話呢。”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林琦的心里炸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老師含笑的眼睛里。
那是她長到五歲，第一次被人這樣夸獎。
父母只會說“琦琦要乖，別給我們添麻煩”，別的老師只會皺著眉說“林琦怎么又躲在角落里”，小朋友們只會指著她的黑衣服，笑著喊她“丑小鴨”。
從來沒有人，這樣認真地看過她的畫，這樣認真地對她說一句“真好”。
一股滾燙的暖流，從心口涌上來，順著血管，流遍了西肢百骸。
她原本緊緊抿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越揚越高，最后連眼睛里，都盛滿了細碎的光。
那一天，林琦的臉上，一首都帶著笑。
走路的時候，腳步都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敢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的天，天很藍，云很白，原來世界，是這樣好看的。
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卻在午后，被繼秋的出現(xiàn)，擊得粉碎。
繼秋是班里的小公主。
林琦記得很清楚，繼秋那天穿了一條粉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繡著精致的蕾絲花邊，跑動起來的時候，像一只翩躚的蝴蝶。
她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用一個亮晶晶的蝴蝶結(jié)發(fā)夾固定著，皮膚是那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白皙，眼睛又大又圓，像黑葡萄似的。
班里的小朋友都喜歡圍著她轉(zhuǎn)，搶著把家里帶來的糖果分給她，搶著和她一起玩過家家。
因為繼秋的小姨，是班里的常駐老師。
那位老師總是笑瞇瞇的，對著繼秋的時候，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她會給繼秋梳好看的辮子，會把水果最好的那一塊留給繼秋，會在繼秋哭鬧的時候，把她抱在懷里輕聲哄著。
林琦見過很多次，繼秋做錯了事，把別的小朋友的積木推倒了，把顏料涂在別人的衣服上，老師都只是輕輕拍一拍她的手背，笑著說“我們秋秋就是調(diào)皮”。
而她自己呢？
她的衣服永遠是黑色的。
母親說，黑色耐臟，不容易粘灰，就算粘上了，也看不出來，不用天天洗，省時間。
她的個子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小一些，皮膚因為常年在院子里幫父母曬東西，被曬得有些黑黃。
黑瘦的林琦，裹在寬大的黑衣服里，像一株長在陰影里的野草，不起眼，也不討喜。
小朋友們不喜歡她，覺得她陰沉，覺得她的衣服不好看，覺得她身上沒有糖果的甜味。
老師們也不喜歡她，覺得她沉默寡言，總是躲在角落里，不像繼秋那樣，能說會道，惹人憐愛。
唯獨今天的代課老師，是個例外。
午后的陽光更暖了，代課老師把小朋友們的畫，一張張貼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墻上。
林琦的那張?zhí)镆埃毁N在了最中間的位置，旁邊，就是繼秋畫的公主城堡，城堡是粉紅色的，綴滿了金色的星星，鮮艷得晃眼。
繼秋從外面游玩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張貼在正中間的畫。
她原本笑著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扯著小姨的衣角，指著林琦的畫，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孩子氣的驕縱：“小姨，為什么她的畫貼在中間？
我的畫才是最好看的！
她穿得那么丑，畫的東西也丑死了！”
班里的小朋友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林琦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嘲笑，有鄙夷，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她的身上。
林琦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最后像被戳破的泡泡，碎得無影無蹤。
她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想把自己藏進墻壁里，藏進那些斑駁的紋路里，再也不讓人看見。
代課老師蹲下來，耐心地對繼秋說：“秋秋，林琦的畫很有想法，每一幅畫都有它的優(yōu)點呀。”
“我不管！”
繼秋跺著腳，眼眶一下子紅了，“我就是不喜歡！
她是丑小鴨，她的畫不配貼在中間！”
小姨皺了皺眉，看了一眼縮在角落里的林琦，又看了一眼哭鬧不休的繼秋，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走過去，把林琦的畫，從中間的位置，扯了下來，隨手貼在了最邊上的角落，然后把繼秋的畫，挪到了正中間。
“好了好了，秋秋乖，你的畫在中間了，”小姨拍著繼秋的背，聲音寵溺，“小姨就知道，我們秋秋的畫，是最好看的。”
繼秋破涕為笑，得意地瞥了林琦一眼。
那一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精準地刺進了林琦的心臟。
代課老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看著林琦，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帶著一絲歉意。
林琦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被挪到角落的畫，看著畫紙上那個小小的、穿著黑衣服的人影，突然覺得，心里那股剛剛涌上來的暖流，一下子就涼了，涼得刺骨。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可她不敢哭，也不敢出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低到下巴快要抵到胸口。
周圍的小朋友又開始笑起來，那些笑聲，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里。
“丑小鴨的畫，就該在角落里。”
“繼秋的公主城堡才好看呢。”
“林琦穿得好丑啊，怪不得老師不喜歡她。”
那天下午，林琦臉上的笑，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記得那天的風，有點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她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張被代課老師偷偷塞給她的畫，畫紙上的田野，依舊是沉沉的綠色，那個小小的人影，依舊站在風里。
林琦依舊是那個躲在角落里的丑小鴨，穿著黑色的衣服，沉默地看著班里的小朋友圍著繼秋轉(zhuǎn)。
只是她再也沒有畫過畫，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被她藏在了抽屜的最深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那件被挪畫的事像一粒埋進土里的種子，沒幾日便在繼秋的驕縱里，發(fā)了芽，長成了足以將林琦拖入深淵的荊棘。
指尖微微發(fā)顫，杯沿的溫度燙得她有些恍惚，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與人談笑風生的身影上——繼秋。
這個名字像一枚沉在歲月河底的石子，被今天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猛地撈了起來，濺起的水花濕了她眼底深處塵封的柔軟與寒涼。
己經(jīng)過了許久了，久到林琦幾乎要以為，那些藏在***斑駁墻壁后的日子，早就被時光沖刷得沒了痕跡。
久到她常常恍惚，自己是否真的有過那樣一段日子，會因為一個人的名字，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蜷縮著肩膀，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恐懼。
***的記憶是一片模糊的光暈，晃得人睜不開眼。
滑梯上的笑聲、午睡時的呢喃、分糖果時的喧鬧，都像是褪色的老照片，邊角卷著，細節(jié)淡得看不清。
唯獨繼秋這個名字，像是刻在骨頭上的一道痕，平日里隱沒不見，可每當她被什么驚著，或是陷入莫名的惶恐時，這兩個字就會冷不丁地鉆出來，帶著一股子甜膩又尖銳的氣息，扎得她心口發(fā)緊。
***畢業(yè)后，她和繼秋就再沒見過。
明明是同一個不大不小的城市，明明隔著的距離，不過是幾條街，幾趟電車的路程，可兩個人就像是隔著兩條永不相交的軌道，各自沿著既定的方向，往前跑，再也沒有過交集。
林琦后來也想過，或許是繼秋的世界太明亮，而她的，始終是陰仄仄的角落，光與影，本就該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還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天。
那天的陽光格外好，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映得那些掉了漆的木制課桌椅都暖融融的。
班里來了個新的代課老師，梳著齊耳的短發(fā)，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好看的月牙，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味。
那是林琦第一次聞到那樣好聞的味道，不像母親身上永遠的皂角味，也不像父親指間嗆人的**味，那味道很輕，很軟，像一片羽毛，拂過她荒蕪的心尖。
那天的美術(shù)課，老師讓大家畫自己最喜歡的東西。
小朋友們吵吵嚷嚷的，有的畫了糖果，有的畫了小狗，有的畫了爸爸媽媽。
林琦縮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著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鉛筆桿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fā)潮。
她不知道自己最喜歡什么，父母總是很忙，忙著在店里算賬，忙著和客人討價還價，忙著在深夜里低聲爭吵，他們從來沒有問過她喜歡什么，甚至很少抬頭好好看她一眼。
她的畫紙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片田野。
田野里沒有鮮艷的花，只有****的綠色，綠得有些沉郁，像是她身上常穿的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黑布褂子的底色。
田野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風里，望著遠方。
她不知道那是誰，只覺得那身影，很像她自己。
畫完的時候，周圍的小朋友己經(jīng)嘰嘰喳喳地把畫紙交上去了。
林琦猶豫了很久，才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磨磨蹭蹭地走到講臺邊。
她低著頭，不敢看老師的眼睛，生怕看見那雙好看的眸子里，映出自己黑瘦干癟的模樣，映出那張寒酸的畫。
可代課老師卻接過了她的畫，還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掌心的溫度，燙得林琦幾乎要落下淚來。
“林琦小朋友畫得真好，”老師的聲音很溫柔，像春日里的風，“你看這田野，多有生命力啊，還有這個小人兒，好像在等著什么，老師能從畫里，看到你心里的話呢。”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林琦的心里炸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老師含笑的眼睛里。
那是她長到五歲，第一次被人這樣夸獎。
父母只會說“琦琦要乖，別給我們添麻煩”，別的老師只會皺著眉說“林琦怎么又躲在角落里”，小朋友們只會指著她的黑衣服，笑著喊她“丑小鴨”。
從來沒有人，這樣認真地看過她的畫，這樣認真地對她說一句“真好”。
一股滾燙的暖流，從心口涌上來，順著血管，流遍了西肢百骸。
她原本緊緊抿著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越揚越高，最后連眼睛里，都盛滿了細碎的光。
那一天，林琦的臉上，一首都帶著笑。
走路的時候，腳步都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敢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的天，天很藍，云很白，原來世界，是這樣好看的。
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卻在午后，被繼秋的出現(xiàn)，擊得粉碎。
繼秋是班里的小公主。
林琦記得很清楚，繼秋那天穿了一條粉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繡著精致的蕾絲花邊，跑動起來的時候，像一只翩躚的蝴蝶。
她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用一個亮晶晶的蝴蝶結(jié)發(fā)夾固定著，皮膚是那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白皙，眼睛又大又圓，像黑葡萄似的。
班里的小朋友都喜歡圍著她轉(zhuǎn)，搶著把家里帶來的糖果分給她，搶著和她一起玩過家家。
因為繼秋的小姨，是班里的常駐老師。
那位老師總是笑瞇瞇的，對著繼秋的時候，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她會給繼秋梳好看的辮子，會把水果最好的那一塊留給繼秋，會在繼秋哭鬧的時候，把她抱在懷里輕聲哄著。
林琦見過很多次，繼秋做錯了事，把別的小朋友的積木推倒了，把顏料涂在別人的衣服上，老師都只是輕輕拍一拍她的手背，笑著說“我們秋秋就是調(diào)皮”。
而她自己呢？
她的衣服永遠是黑色的。
母親說，黑色耐臟，不容易粘灰，就算粘上了，也看不出來，不用天天洗，省時間。
她的個子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小一些，皮膚因為常年在院子里幫父母曬東西，被曬得有些黑黃。
黑瘦的林琦，裹在寬大的黑衣服里，像一株長在陰影里的野草，不起眼，也不討喜。
小朋友們不喜歡她，覺得她陰沉，覺得她的衣服不好看，覺得她身上沒有糖果的甜味。
老師們也不喜歡她，覺得她沉默寡言，總是躲在角落里，不像繼秋那樣，能說會道，惹人憐愛。
唯獨今天的代課老師，是個例外。
午后的陽光更暖了，代課老師把小朋友們的畫，一張張貼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墻上。
林琦的那張?zhí)镆埃毁N在了最中間的位置，旁邊，就是繼秋畫的公主城堡，城堡是粉紅色的，綴滿了金色的星星，鮮艷得晃眼。
繼秋從外面游玩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張貼在正中間的畫。
她原本笑著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扯著小姨的衣角，指著林琦的畫，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孩子氣的驕縱：“小姨，為什么她的畫貼在中間？
我的畫才是最好看的！
她穿得那么丑，畫的東西也丑死了！”
班里的小朋友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林琦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嘲笑，有鄙夷，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她的身上。
林琦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最后像被戳破的泡泡，碎得無影無蹤。
她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想把自己藏進墻壁里，藏進那些斑駁的紋路里，再也不讓人看見。
代課老師蹲下來，耐心地對繼秋說：“秋秋，林琦的畫很有想法，每一幅畫都有它的優(yōu)點呀。”
“我不管！”
繼秋跺著腳，眼眶一下子紅了，“我就是不喜歡！
她是丑小鴨，她的畫不配貼在中間！”
小姨皺了皺眉，看了一眼縮在角落里的林琦，又看了一眼哭鬧不休的繼秋，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走過去，把林琦的畫，從中間的位置，扯了下來，隨手貼在了最邊上的角落，然后把繼秋的畫，挪到了正中間。
“好了好了，秋秋乖，你的畫在中間了，”小姨拍著繼秋的背，聲音寵溺，“小姨就知道，我們秋秋的畫，是最好看的。”
繼秋破涕為笑，得意地瞥了林琦一眼。
那一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精準地刺進了林琦的心臟。
代課老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看著林琦，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帶著一絲歉意。
林琦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被挪到角落的畫，看著畫紙上那個小小的、穿著黑衣服的人影，突然覺得，心里那股剛剛涌上來的暖流，一下子就涼了，涼得刺骨。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可她不敢哭，也不敢出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低到下巴快要抵到胸口。
周圍的小朋友又開始笑起來，那些笑聲，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里。
“丑小鴨的畫，就該在角落里。”
“繼秋的公主城堡才好看呢。”
“林琦穿得好丑啊，怪不得老師不喜歡她。”
那天下午，林琦臉上的笑，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記得那天的風，有點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她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張被代課老師偷偷塞給她的畫，畫紙上的田野，依舊是沉沉的綠色，那個小小的人影，依舊站在風里。
林琦依舊是那個躲在角落里的丑小鴨，穿著黑色的衣服，沉默地看著班里的小朋友圍著繼秋轉(zhuǎn)。
只是她再也沒有畫過畫，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被她藏在了抽屜的最深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那件被挪畫的事像一粒埋進土里的種子，沒幾日便在繼秋的驕縱里，發(fā)了芽，長成了足以將林琦拖入深淵的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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