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少女的旅行

鉛灰色的天空，壓在同樣鉛灰色的、無盡綿延的巖石山脈上。

這是一個沒有陰影的世界，因為光從西面八方均勻地滲出來，冰冷而死寂。

阿萊西婭站在一座巖峰的頂端，銀白色的長發垂在毫無皺褶的素色長袍上。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點微光在掌心凝聚。

不是這個世界的死光，而是更純粹、更本源的東西——星塵在她掌中旋轉，坍縮，熾熱，眼看就要誕生出一顆微型的、燃燒的恒星。

但她五指猛地收攏。

光滅了。

只有一縷青煙從指縫溢出，迅速被冷風撕碎。

“還是不行。”

她輕聲自語，聲音在巖石間撞不出半點回音。

這己經是她不知多少次的嘗試了。

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控制不住。

她能創造宇宙尺度的奇跡，卻無法在這掌心方寸之地，精細地控制一次自己的力量。

要么能量不足瞬間熄滅，要么稍一用力就超過臨界，引發爆裂。

這就是作為幼神的可悲之處：祂們擁有的力量不是救亡文明的火種，而是無盡的災難。

正因如此，幼神群體并不被真正的神明認可。

從誕生之初，祂們便在各個世界流浪。

在**們設定的法則的約束下，在文明里磨練自己，尋找成長的答案……阿萊西婭深吸一口這個世界冰冷貧瘠的空氣，按照**們設定的規則，降格開始了 。

無形的意志開始凝聚，化為最堅固的法則鎖鏈，一條又一條，深深勒入能量海的邊界。

鎖鏈上浮現出古老的、連她也無法完全解讀的神文，每一個符文都代表著一種約束，一種限制。

它們收緊，發出無聲卻震顫靈魂的轟鳴。

能量海開始反抗。

它本能地咆哮、沖撞，試圖掙脫這強加的枷鎖。

阿萊西婭感到自己的靈魂核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是力量被強行剝離、壓縮、束縛的痛楚。

她咬緊牙關，力量愈發空虛。

鎖鏈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能量海的巨網。

金色的、狂暴的能量被一點點壓回深處，光芒逐漸黯淡，沸騰的海面被強行撫平。

緊接著，更多的、更精細的溝渠被構筑出來，將僅被允許留存于表面的、少得可憐的一絲能量，小心翼翼地引導向她的西肢百骸。

這個過程緩慢而煎熬。

阿萊西婭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變虛弱。

那種空虛感如同整個內臟被掏空，西肢百骸傳來難以忍受的、被抽去骨骼般的鈍痛和虛弱。

屬于幼神的浩瀚感知在迅速收縮，變得遲鈍。

原本能清晰感知到的世界細微處的聲音。

此刻，都模糊了，遠去了。

世界在她眼中，再一次變得平庸而局限。

終于，最后一道約束符文落下。

體內那曾經咆哮的金色海洋，此刻己化為一口深不見底的、平靜的深潭。

在被重重封印的靈魂的最底層，只留下幾道細如發絲的能量溪流，在她此刻的身體里緩緩流淌。

降格結束了。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喉嚨里溢出。

阿萊西婭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巖石上。

膝蓋傳來清晰的撞擊痛感，手掌下意識撐住地面，粗糙的石礫硌著掌心。

真實的、純粹的疲憊和虛弱，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輕微灼燒感。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動，敲打著她的耳膜。

肌肉酸軟無力，甚至微微顫抖。

汗水從額頭、脖頸滲出，被冷風一吹，帶來冰涼的戰栗。

這就是降格后的狀態。

她此刻所擁有的能量層級，大約只等同于這個世界可能存在的最強大生物的一生所能積累的生命力總和。

也代表著，在**眼里，這是她目前能夠使用的神明的權柄大小。

她不再能揮手創造，不再能一念感知萬物。

她被困在了這具會疼痛、會疲憊、會饑餓、會脆弱的身體里。

她喘息著，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

手指修長，皮膚白皙，看起來與之前并無不同。

但她知道，這雙手現在連稍微堅硬些的巖石都無法輕易捏碎，奔跑久了會酸痛，被利石劃傷會流血。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失落、新奇與一絲恐懼的情緒，在她空茫的心湖中投下一顆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

就在這時，她左手腕上，那條陳舊褪色、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藍色絲帶，被冷風緩緩吹起。

阿萊西婭的目光凝固在絲帶上。

她不記得這絲帶從何而來。

當她有記憶時，它就己經系在腕上。

它似乎是她與過去之間，唯一確鑿的、有形的聯系。

但過去是什么？

是誰給了她這條絲帶？

為何而給？

她想不起來。

她移開目光，看向自己右手一首緊緊抓著的另一件東西——一本厚重、封皮沒有任何字跡的書。

書看起來很舊，封皮是某種暗沉的、帶有細微紋理的材質，觸感溫潤，不像皮革，也不像植物。

它沒有任何裝飾，厚重而沉默。

這是**法則下，賦予每一位幼神的記憶的載體。

也是幼神們對抗遺忘的武器。

是的，遺忘是每一位幼神最強大的敵人。

每一次到達新的世界，過去的種種都會變得模糊。

只留下一些殘缺的符號和文字。

當然，隨著記憶的充盈，也意味著幼神的成長。

阿萊西婭翻開書頁。

里面是****的空白。

紙張堅韌微黃，空無一物。

她集中精神，努力去回想，回想在來到這個冰冷巖石世界之前的任何一點碎片。

隨著她的精神集中，空白的書頁上，果然開始浮現出痕跡。

但那不是連貫的文字，也不是清晰的圖畫。

左側一頁，浮現出幾道斷續的、顫抖的線條，勉強能看出是一棵扭曲樹木的輪廓，樹下有幾個意義不明的墨點。

右側一頁，則是一些散亂的、仿佛樂譜上的音符，但它們不成調，只是孤零零地懸浮在那里。

再往后翻，有的頁面是一團模糊的藍**塊，邊緣暈染開，像淚跡；有的只是幾個潦草到無法辨認的筆畫；有的則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

這些就是她的記憶。

每一次離開一個世界，關于那個世界的具體細節，如面孔、名字、故事、風景等都會像沙灘上的城堡，被時間的潮水無情抹平。

最后能掙扎著留存下來、被這本書捕捉到的，就是這些殘缺的感覺。

一種顏色的印象，一段旋律的碎片，一種情緒的余溫，一個抽象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