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秋的風卷著梧桐葉掠過福利院的紅磚墻，將舞臺上最后一點喧囂也揉碎在空氣里。

喬晶晶攏了攏身上的米白色羊絨大衣，指尖觸到衣料下暗藏的無線麥克風，耳邊還殘留著粉絲們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孩子們稚嫩的合唱聲。

她剛結束這場為新劇《星河墜落》宣傳的公益演出，亮片裙擺上還沾著幾片不知從哪飄來的銀杏葉，像撒了一把細碎的金箔。

“晶晶，車己經在后門等了，玲姐說讓你趕緊走，免得被蹲點的記者圍上。”

助理小朱小跑過來，手里拿著保溫杯，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剛泡的蜂蜜柚子茶，你潤潤嗓子。”

喬晶晶接過杯子，指尖裹上一層暖意，卻沒喝，只是望著福利院深處那片被老槐樹遮蔽的區域。

那里的光線很暗，與前院舞臺的燈火通明判若兩個世界。

“急什么，”她輕輕晃了晃杯子，蜂蜜的甜香漫出來，“演出都結束了，粉絲也散得差不多了，我隨便走走，五分鐘就回來。”

小朱還想勸，卻被喬晶晶遞過來的眼神止住。

這位頂流女星平日里總是笑眼彎彎，沒什么架子，可真要堅持什么事時，那雙杏眼里藏著的執拗，連經紀人玲姐都拗不過。

小朱只好點點頭：“那我就在這等你，有事喊我。”

喬晶晶應了一聲，轉身往那片昏暗的區域走去。

高跟鞋踩在鋪滿落葉的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踩碎了一地的黃昏。

福利院是老建筑改造的，路兩旁的圍墻爬滿了枯藤，偶爾有幾扇窗子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和老人的咳嗽聲。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緩一緩，畢竟對著鏡頭和人群笑了兩個小時，臉頰都有些僵，卻沒想到走著走著，竟來到了一棟看起來許久沒人打理的小樓前。

樓體的墻面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門口的木牌歪歪斜斜，上面的“琴房”二字被雨水沖刷得幾乎看不清。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一陣規律的、石子摩擦地面的聲響從樓內傳來，打破了這里的寂靜。

那聲音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捏著碎石，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刻畫著什么，節奏精準得如同鐘表的擺針。

喬晶晶的腳步頓住了。

她推了推虛掩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老舊的**，驚得墻角的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了出去。

門內的光線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朝南的天窗漏下一縷稀薄的月光，像一把銀色的刀，劈開了滿室的塵埃。

借著這縷光，喬晶晶看到了那個蹲在墻角的少年。

他很瘦，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洗得發白的藍白條紋校服套在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一般晃蕩。

烏黑的頭發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唇。

他的背弓著，右手捏著一枚棱角分明的石子，正低著頭，專注地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劃動著。

石子與地面碰撞的清脆聲響，正是剛才吸引喬晶晶的聲音。

喬晶晶放輕腳步走進去，目光落在他刻畫的地面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隨意的涂鴉，而是一連串復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數學符號和公式，筆畫凌厲又精準，每一個符號都像是用圓規和首尺畫出來的一般標準。

她雖然對數學不算精通，但因拍過一部科幻劇，惡補過相關知識，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個屬于黎曼猜想的推演符號。

那是數學界懸而未決的難題，別說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就是許多資深數學家，也未必能將推演過程寫得如此清晰。

少年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有人進來，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石子在地面劃出的痕跡也越來越深。

喬晶晶站在他身后三米遠的地方，大氣都不敢喘，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正在進行神圣儀式的信徒。

首到少年畫完最后一個符號，將石子扔在一旁，緩緩抬起頭時，喬晶晶才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好看的臉，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

但最讓她震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像是盛著凝固的星河，又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紫水晶，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荒蕪到極致的平靜。

他的目光掃過喬晶晶，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仿佛她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喬晶晶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見過無數雙眼睛，粉絲的狂熱、同行的嫉妒、導演的挑剔、投資人的算計，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空得像沒有底的深淵，卻又亮得驚人。

“你是誰？”

喬晶晶的聲音有些干澀，她下意識地放低了音量，生怕打破這詭異的寧靜。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又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地面上的公式，像是在**一件珍寶。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福利院的***張阿姨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看到喬晶晶和少年，臉色頓時變了：“喬、喬小姐！

您怎么跑到這來了？

快出來，這孩子不正常，別靠近他！”

張阿姨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喬晶晶，臉上滿是焦急和后怕。

“這孩子叫顧辭安，十六歲了，來福利院十年了，從來都不說話，也不和人接觸，整天就躲在這琴房里瞎畫這些鬼畫符。

前幾天還因為和其他孩子搶東西，被人鎖在這了，我們也是想著眼不見心不煩……”喬晶晶沒有動，目光依舊落在顧辭安身上。

她注意到，當張阿姨說到“鎖在這”時，少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紫羅蘭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瑟縮，卻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真的……從來都不說話嗎？”

喬晶晶問，聲音很輕。

“何止不說話，”張阿姨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連飯都得送到跟前才吃，有時候還會把食物藏起來，跟個小野獸似的。

醫生來看過，說是重度自閉譜系，還有些說不清的怪毛病，誰也管不了。

喬小姐，您是大明星，可別被他纏上了，免得惹麻煩。”

喬晶晶沒理會張阿姨的話，而是緩緩蹲下身，與顧辭安平視。

她的視線再次落在地面的黎曼猜想推演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個步驟：“這里的推導，用復變函數的解析延拓會不會更簡潔？”

顧辭安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喬晶晶，這一次，那雙死寂的紫眸里終于有了一絲波瀾，像是投入石子的冰湖，漾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他盯著喬晶晶的臉看了幾秒，然后緩緩低下頭，用手指在地面上寫出了一行新的公式——正是喬晶晶所說的解析延拓的推導過程，比她想象的還要精妙。

喬晶晶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少年，看著他那雙藏著無盡才華卻又滿是荒蕪的眼睛，突然想起了自己。

她是頂流女星，擁有鮮花、掌聲和數不盡的財富，可回到那棟三百平的頂層公寓，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墻壁和空蕩蕩的房間。

父母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逢年過節只會發一條客套的短信；身邊的人不是為了利益，就是為了流量，從未有人真正關心過她累不累，開不開心。

她就像一個精致的提線木偶，在聚光燈下跳著舞，卻連自己的靈魂都找不到歸宿。

而眼前的少年，被遺棄，被孤立，被視作“不正常”，卻在這陰暗的琴房里，用一枚石子，演算著世界上最復雜的數學難題，守著自己一方無人能懂的天地。

一種奇異的共鳴，在喬晶晶的心底悄然滋生。

她站起身，對張阿姨說：“張阿姨，麻煩你把顧辭安的檔案給我看看。”

張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喬晶晶會說出這樣的話，猶豫著道：“這……不太合適吧？

孩子的檔案都是保密的。”

“我不是要窺探隱私，”喬晶晶的語氣很堅定，“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就在這時，顧辭安突然拿起地上的石子，在剛才的公式旁，又畫了三個數字——1017。

喬晶晶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今天是10月17日，正是她今天登臺演出的日期。

他竟然記住了她的登臺日期。

這個發現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喬晶晶。

她看著少年依舊低垂的頭，看著他那只還握著石子的、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

她要帶他離開這里。

不管他是不是“不正常”，不管這會給她的事業帶來多大的麻煩，不管外界會有多少流言蜚語，她都想給這個少年一個家，一個不會再被遺棄、不會再被鎖在陰暗角落的家。

就像，她也渴望著這樣一個家一樣。

張阿姨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勸阻著，喬晶晶卻己經走到顧辭安面前，伸出手，想要牽起他的手：“跟我走，好不好？”

她的手指剛要觸碰到少年冰涼的手背，顧辭安卻像是受驚的小獸一般，猛地向后彈開，后腦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疼得身體蜷縮了一下，卻依舊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用那雙紫眸死死地盯著喬晶晶的手，像是在看什么危險的東西。

喬晶晶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少年眼底那濃重的防備和恐懼，心里像是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想要走進這個少年的世界，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她看著他那副脆弱又倔強的模樣，心里的念頭卻愈發堅定。

她不會放棄的。

至少，這一次，她想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做一件不關乎流量、不關乎利益，只關乎本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