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說愛你

五月的風濕漉漉地撲進教室，將淡藍色的窗簾吹得鼓脹如帆。

天花板上的風扇一樣明燦坐在靠窗的位置，轉著自動鉛筆，對著攤開的物理習題冊發呆。

黑板上方的時鐘指針己經滑向六點，校園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籃球場隱約傳來的拍球聲。

“又在和牛頓較勁？”

門口傳來帶笑的聲音。

明燦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李時安。

他總是能在放學后準確找到她的位置。

少年斜倚在門框上，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頭，袖口卷到肘部，露有力的小臂。

“最后一道大題，”明燦有氣無力地用筆尖戳著紙面，“完全沒思路?！?br>
李時安走過來，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書包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他俯身看題時，身上帶著陽光和汗水混合的氣息。

“你看這里，”他拿起她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下一個分析圖，“關鍵是要考慮海浪的周期性作用力……”明燦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落日正懸在海平面之上，將整片海水染成金紅色。

這是臨海中學獨有的景色，也是她當初跟媽媽堅持要轉學來的原因之一。

“…所以要先建立波動方程。

聽懂了嗎？”

李時安抬起頭，發現她在走神，就用筆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喂，明燦同學，我可不是免費家教?！?br>
明燦回過神來，狡黠著臉笑一聲：“你講得比物理老師好。”

“那當然，”李時安得意地揚起下巴，“畢竟我以后要學海洋工程的人?！?br>
“走吧，再不走真要鎖樓了。”

他們并肩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夕陽落在頭頂，把少年少女的影子拉的高大，像兩座筆挺的山峰。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座大山。

小時候我們棲在山腳，后來我們要向上爬。

——人一生都在翻越自己。

“你為什么這么喜歡海洋??？”

明燦忽然問。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從高一開學第一天就注意到，李時安的上課基本很認真，唯一走神的那么幾次，都是在看窗外的海浪。

李時安腳步慢了下來，目光望向窗外的大海：“我爺爺是個老漁民。

他說大海就像人生，表面波瀾壯闊，深處靜水流深?！?br>
凡事如波濤，自有起落懸浮，經歷低谷，才會有高峰。

“我小時候總跟著他出海，最喜歡看日出日落時的海面，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燃燒?！?br>
他說話時眼睛里有明亮的光彩，倒映窗外的盛景，讓明燦不由得看呆了。

其實更多時候，他便是她的風景。

“那你呢？”

李時安轉過頭問她，“為什么轉學到臨海來？

之前在市重點不是很好嗎？”

明燦踢著腳下的一顆小石子：“我爸媽離婚了，我媽搬來這邊工作。

其實...我也喜歡海?！?br>
她沒說出口的是，第一次參觀學校時，她看見一個少年在黃昏的海邊跑步，身影融在落日余暉中，像是追逐著最后一縷光。

那個身影在她心里埋下了種子。

后來生根發芽，潛滋暗長。

開出花，長成現在的模樣。

走到校門口時，李時安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下周校慶，我們海洋社要做個模型展覽，你來幫忙，好不好？”

“我又不是社員?！?br>
“現在是了?！?br>
李時安從書包里翻出一張申請表晃了晃，“我連表都幫你填好了?！?br>
“？”

明燦接過表格，看見社團指導老師簽字欄上己經簽好了名字。

日期是三天前。

“你怎么知道我會同意？”

李時安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你人最好了?！?br>
因為你看著海的樣子，和我一樣。

校慶那天，學校大廳的展臺前圍滿了人。

李時安和明燦一起負責講解一個模型。

——這是他們熬了好幾個晚上一起組裝完成的。

“原理是利用風能轉換...”李時安正講解到一半，喉嚨忽的一呃，臉色瞬間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

明燦小聲問。

“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他勉強笑了笑，卻控制不住晃了一下，趕緊扶住展臺。

明燦立刻搬來椅子讓他坐下，遞過礦泉水。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瓶蓋擰了三次才打開。

“你真的沒事嗎？

臉色好差?！?br>
“…真的沒事，”李時安喝了一口水，深呼吸幾下，“可能就是最近熬夜太多了?！?br>
校長過來參觀，李時安立刻站起來，又恢復了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流暢地講解起模型原理。

可明燦分明看見，他背在身后的手一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看起來…似乎很疼。

活動結束后，大家開始收拾展臺。

明燦正在整理宣傳冊，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她回過頭，就見李時安倒在地上，模型船的碎片散落一旁。

“李時安！”

她沖過去跪在他身邊，聲音發顫。

有人跑去叫校醫，周圍亂成一團。

明燦握著他的手，發現冰涼得嚇人。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明燦跟著上了車。

她看著醫護人員給李時安戴上面罩，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只有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家屬陪同？”

醫護人員問。

明燦愣了一瞬，然后點了點頭：“我是他同學?！?br>
車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縷金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明燦緊緊握著李時安的手，忽然想起他曾經說。

“最喜歡看日出時的海面，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燃燒?！?br>
而現在，她只覺得那光芒太過刺眼，仿佛要將什么重要的東西徹底吞噬。

無邊無際，不斷翻涌。

在天的另一邊乍泄開來，包裹住周圍的點滴星光，要泯滅什么。

“燃燒”代表著：終將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