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逆途

烏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清河鎮外的黑風山，此刻更顯陰森。

十六歲的云無涯背著破舊的藥簍，瘦削的身影在嶙峋山石間艱難穿行。

連年饑荒，鎮上的赤腳郎中早就無藥可施，母親纏綿病榻月余，如今只剩一口氣吊著。

這趟進山，是他最后的指望。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頃刻間就連成雨幕。

云無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焦急地西下張望，尋找避雨處。

藥簍里只有幾株常見的止血草，還不夠換半碗糙米，更別提治好母親的痼疾。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昏暗的天幕，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山谷深處傳來，連腳下的大地都微微震顫。

不是雷聲！

云無涯心臟猛地一跳。

他常年在山里跑，從未聽過這般動靜。

猶豫只在剎那，求生的本能和對母親病情的絕望催逼著他——那異響處，或許有常人難見的珍稀藥材？

他咬緊牙關，朝著聲響傳來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去。

空氣中的焦糊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奇異的腥甜。

繞過一片斷崖，眼前的景象讓他駭然止步。

方圓數十丈的林地一片狼藉，焦黑的樹木呈放射狀倒伏，中心處是一個仍在冒著青煙的土坑。

坑邊，倒著兩個人。

一人身著月白道袍，襟前染滿觸目驚心的暗紅，面色金紙，氣若游絲，身上卻隱隱有微光流轉，竟將落下的雨滴稍稍隔開。

另一人則是一身漆黑勁裝，面容干癟猙獰，胸口一個恐怖的血洞，早己沒了聲息。

仙人？

魔頭？

云無涯腦子里嗡的一聲，雙腿發軟。

鎮上老人口中飛天遁地、捉星拿月的傳說瞬間涌入腦海。

那白袍道人眼皮顫動，竟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看到呆立的云無涯，黯淡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他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什么，卻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幾乎是同時，天邊傳來破空之聲，兩道流光驚鴻般掠至，現出一男一女兩名青年身影。

男子身穿錦繡青袍，面容倨傲，女子則是一襲白衣，容貌俏麗，卻同樣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

“師叔！”

那青袍青年瞥見場中情形，臉色一變，先是警惕地掃了眼那具黑衣**，隨即目光落在白袍道人身上，快步上前探查。

白衣女子則冷冽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后定格在試圖縮到樹后降低存在感的云無涯身上。

“凡俗螻蟻，怎會在此？”

她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

云無涯喉嚨發干，心臟狂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青袍青年檢查完道人傷勢，臉色陰沉下來，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利刃般刮過云無涯：“小子，你可見過什么異狀？

或者……見過其他人？”

語氣咄咄逼人，不容置疑。

云無涯被那目光刺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搖頭。

青年冷哼一聲，顯然不信。

他不再看云無涯，視線在道人身上一掃，忽然伸手，極其熟練地將道人腰間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和手指上一枚鐵指環褪下，揣入自己懷中。

動作行云流水，毫無對逝者的尊重。

白衣女子對此視若無睹，只是淡淡提醒：“師兄，此地不宜久留。”

青年點頭，目光再次落到云無涯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區區凡胎，撞見此事，算你倒霉。”

他屈指一彈，一枚石子帶著破風聲射向云無涯面門，勁道凌厲，竟是下了殺手！

云無涯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石子射來，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那枚石子竟在他鼻尖前半寸處詭異地下墜，“啪”地落在地上。

“嗯？”

青年輕咦一聲，略顯詫異，正欲再出手。

“師兄，何必浪費靈力在一只螻蟻身上，他己嚇破了膽，又能記得什么？

速回宗門復命要緊。”

白衣女子微微蹙眉，似乎覺得多此一舉。

青年聞言，不屑地瞥了云無涯一眼，仿佛在看一只隨時可以踩死的蟲子。

“滾吧，賤民。

今日之事，若敢對外吐露半個字，滅你全族！”

他丟下一句冰冷的威脅，袖袍一甩，一道流光卷起那道人遺體，與白衣女子化作長虹，瞬息消失在天際。

首到那駭人的壓力徹底消失，云無涯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也渾然不覺。

剛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觸摸到了死亡。

過了許久，他才顫抖著爬起來。

雨水沖淡了血跡，但那兩具**（黑衣人的和道人被帶走后留下的空處）和滿地狼藉仍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他踉蹌著想要立刻逃離這是非之地，目光卻猛地被不遠處地上一抹微光吸引——是那白袍道人噴出的那口鮮血染紅的泥土中，半埋著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黑沉鐵片，以及一本薄薄的、材質奇特的青色冊子。

是那道人臨死前刻意用血遮掩留下的？

還是方才那青年搜刮時遺漏的？

鬼使神差地，云無涯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手指觸碰到那鐵片，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感瞬間沁入指尖，同時竟隱隱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心感，方才的驚懼都被撫平了些許。

而那本青色冊子，封面上是三個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能領會其意的古拙文字——《引氣訣》。

仙緣？

這兩個字猛地砸進他的腦海。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枯枝被踩斷的細微聲響！

云無涯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只見雨幕中，三個穿著鎮上王家護院服飾的彪形大漢，正不懷好意地圍攏過來，目光貪婪地盯著他手中的鐵片和書冊。

為首的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小子，運氣不錯啊，撿到什么好東西了？

乖乖交出來，爺幾個考慮留你一條全尸。”

他們顯然目睹了部分過程，雖不明就里，卻認定云無涯得了寶貝。

云無涯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剛離虎口，又入狼窩。

他緊緊攥住那冰冷的鐵片和冊子，這是母親活命的希望，也是他改變命運唯一的可能，絕不能交出去！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模糊了視線，卻讓那雙清瘦臉龐上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慢慢站起身，將鐵片和冊子死死塞進懷里，然后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橫在了身前。

動作笨拙，卻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喲呵？

還想反抗？”

刀疤臉嗤笑，拔出腰間的短刀，“宰了他！”

三人同時撲上。

云無涯瞳孔緊縮，握著碎石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知道，自己或許下一刻就會死在這里。

但就在這一瞬間，懷中的那枚黑色鐵片，似乎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一股極細微的清涼氣流，突兀地從鐵片接觸他胸膛的位置溢出，悄無聲息地融入他幾乎枯竭的身體。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清醒感猛地沖上頭頂。

他甚至能看清雨滴落下的軌跡，看清對面三人撲來時肌肉的牽動和步伐的疏漏。

絕境之下，少年亮出了染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