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縣衙小吏

公堂之上，泥灰從檁木間隙簌簌而下，落在油膩的案幾，也落在張哲新得的這身粗麻吏服上。

空氣里彌漫著霉味、汗臭，以及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惶恐。

他剛把腦子里那點屬于二十一世紀歷史系學生的記憶，和眼下這具東漢末年縣吏的軀殼勉強縫合起來，胸腔里還殘留著猝死前趕論文的悸痛。

“……計吏張哲？

張哲！”

身旁同僚用肘急頂了他一下，壓低的聲音帶著驚懼。

張哲猛地抬頭，正對上縣尊老爺那雙擠滿了哀求與焦灼的細眼。

而堂上主位，那位太守身旁下來的督郵周大人，正用保養得宜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面前攤開的竹簡賬簿，面皮白凈，眼縫里透出的光，卻像淬了毒的針。

“安喜縣，去歲賬目，虧空甚巨啊。”

周督郵拖長了調子，陰冷**，如同毒蛇游過脊背，“縣尊，治下如此，恐難向府君交代。”

縣尊額上的汗珠滾落，砸在案上，幾乎能聽見聲響。

他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

堂下兩排縣吏，個個鵪鶉般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

張哲心臟狂跳，歷史的碎片在腦中瘋狂沖撞——安喜縣？

督郵索賄？

這不是劉備那個劇情嗎？

可眼下，堂外并無那位未來的昭烈帝身影，只有幾個郡兵按刀而立，面色兇悍。

時間不對？

還是他這只撲棱蛾子己經把歷史扇得變了道？

正驚疑間，那周督郵己失了耐心，冷哼一聲，指節重重一叩竹簡：“看來縣尊是打算一力承擔了？

也好……大人！”

縣尊終于擠出聲音，帶著哭腔，“下官…下官實在……”督郵嘴角勾起一絲**的笑意，目光掃過堂下眾吏，像在挑選待宰的羔羊。

那目光掠過張哲時，微微一頓。

完了。

張哲心頭一寒。

這分明是要找替罪羊，自己這個剛“醒來”、神色恐怕還不甚惶恐的小吏，正是上好目標。

求生欲像野火般轟然燒起，燒掉了最后一點猶豫。

電光石火間，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攫住了他。

就在督郵抬手指向他的剎那——“且慢！”

一聲嘶啞卻異常清晰的斷喝震動了凝滯的空氣。

眾皆愕然，只見那名不見經傳的小吏張哲，猛地推開身前同僚，一步跨出！

他一把抓起案幾上那卷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竹簡賬簿，雙臂叫力，“刺啦——”一聲裂帛般的銳響，竹簡竟被他生生撕作兩截！

散落的竹片噼啪砸在地上，也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滿堂死寂。

連空氣都忘了流動。

縣尊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郡兵猛地握緊了刀柄。

周督郵顯然從未遭遇如此忤逆，白面皮瞬間漲成豬肝，手指顫抖地指著張哲：“你…你這狂徒！

拿下！

給本官拿下！”

張哲卻對逼近的郡兵視若無睹，他猛地前沖，竟一把攥住督郵那寬大的官袖！

觸手一片滑涼絲綢。

他仰頭，盯著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放聲大笑，笑聲在死寂的公堂里顯得格外刺耳而駭人：“周大人！

周督郵！

您今日在此威逼索賄，可知死期己近？！”

督郵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又聞此言，氣得幾乎暈厥：“胡言亂語！

爾敢咒罵上官？！”

“非是咒罵！”

張哲笑聲一收，目光灼灼如燃鬼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砸入對方耳中，“大人，您可識得一個叫劉備劉玄德的？

現下或許還在織席販履？”

督郵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驚疑。

“我夜觀天象，卜算未來，看得分明！”

張哲語速極快，不容打斷，“不出三年！

正是此人那性情暴烈的義弟，豹頭環眼張翼德！

會將您活活鞭撻至死！

懸尸馬樁！

曝于荒野！

慘不堪言啊大人！”

“嘶——！”

周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這詛咒太過具體，太過血腥，由不得人不脊背發涼。

督郵臉上的怒色僵住，一點點轉為驚疑不定，那攥著他衣袖的手像鐵鉗，那首視他的眼睛里的瘋狂和篤定，讓他心底猛地竄起一股寒意。

張哲趁熱打鐵，身體前傾，聲音更低，只容二人聞及：“大人若想逆天改命，逃過這樁死劫…眼下正有一條通天坦途！”

督郵眼神閃爍，喉結滾動了一下，竟忘了掙脫。

“那個賣草鞋的劉備！”

張哲幾乎貼到他耳邊，氣息急促，“莫看他如今困頓，他日必潛龍出淵，貴不可言！

大人，此時雪中送炭，勝過來日錦上添花萬倍！

不如…不如便由卑職牽線，您稍稍投資于他？

今日結下善緣，來**飛黃騰達，莫說免災，便是大人您的榮華富貴，亦在后頭！”

一番話似驚雷霹靂，又似鬼語譫妄。

周督郵徹底懵了，臉色忽青忽白，看看地上碎裂的賬簿，又看看眼前這狀若瘋魔的小吏，腦子里一團亂麻。

信？

荒謬絕倫！

不信？

那眼神，那語氣，那撕賬本的決絕…死寂重新籠罩公堂，所有目光都焦著在那拉扯的兩人身上。

就在這片落針可聞的死寂里。

堂外檐下，忽地傳來一聲清晰的輕笑。

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清朗中又蘊著幾分沉厚的磁性，瞬間打破了堂內近乎凝固的氛圍。

“哦？”

聲隨人至，一道頎長身影自門外陰影中緩步踱入。

來人似乎并未著官服，只一襲玄色深衣，腰束革帶，墜著一枚瑩白玉佩。

年紀不過二十上下，面容清俊，眉鋒銳利，一雙眸子黑得發亮，顧盼間**流轉，饒有興味地落在仍拽著督郵衣袖的張哲身上。

他無視了堂內劍拔弩張的郡兵、面如死灰的縣尊、呆若木雞的眾吏，只唇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慢條斯理地開口：“督郵大人欲投資那織席販履的劉玄德，以求活命富貴……”他頓了頓，目光在張哲臉上細細掃過，像是要從他每一寸表情里榨出真意。

“那，先生……不如也看看操，” 他輕笑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意味，“值多少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