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世界是一片沒有邊際的白。、讓人安心的白。是冷的，空的，像雪落在墳場上那種白，像醫院手術臺上那種白，像所有溫度都被抽走之后剩下的白。，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許是一百年。也許比一百年還要長——長到時間本身都忘記了怎么流逝。她試圖動一下手指，指尖傳來遲鈍的反饋：能動，還活著。但那種動像是在很深的液體里劃動，每一點動作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意識還在。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這個動作花了她很長時間——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不確定自己應該怎么做。坐起來之后要干什么？站起來之后要往哪里走？這些問題在她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沒有答案。。，像是粗麻布的質地，但又比麻布柔軟。赤著腳，腳踝很細，腳趾上有一點洗不掉的泥垢。手也是，指甲縫里有些暗色的痕跡，像是很久以前沾上的什么東西，洗了很多遍也洗不干凈。。她認得這雙手的形狀——十指纖長，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像是寫過很多字、做過很多事。但她不記得這雙手做過什么。。，看向周圍。，沒有盡頭，沒有邊界。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墻壁，沒有門窗。只有她，和這片白。，想說話，想喊一聲試試——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冰涼冰涼的，順著脊背往上爬。那種恐懼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空。太空了。空得她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碎掉，變成粉末，融進這片白里，再也沒有人記得她存在過。，聲音響起來。
“你醒了。”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沒有源頭，沒有實體。不像是有人在說話，更像是空氣本身在振動。林笙猛地轉頭，看見白色的空間里出現了一個輪廓。
像人，又不像人。
那個輪廓的邊緣在不斷流動、變換，有時候像站著的男人，有時候像坐著的女人，有時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林笙盯著它，沒有躲。很奇怪，她應該害怕的——一個失去記憶的人，在一片虛無中醒來，面對一個連形狀都沒有的東西。但她只是覺得空，空得連害怕都裝不下。
“你是誰？”她問。這一次，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了，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你可以叫我世界意識。”那個聲音說，“或者，你可以把我理解為這個世界的規則本身。時間的規則，空間的規則，因果的規則——都在我這里。”
林笙沉默了幾秒。那些詞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聽不懂。什么世界，什么規則，什么時間和因果。她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那個輪廓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因為你丟了東西。”
“什么東西？”
“你的記憶。”世界意識說，“還有三件信物。一本書，一塊石頭，一支筆。找到它們，你就能找回你的過去。”
林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握成拳頭，然后又松開。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什么——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這樣握過她的手。是誰？她不記得。但那種感覺還在，像舊衣服上洗不掉的香水味，淡淡的，若有若無。
“我為什么要找？”她聽見自己問，“如果我的記憶丟了，也許是不想被記住的事情。也許我不該找。”
世界意識沒有立刻回答。那片模糊的輪廓靜默了很久，久到林笙以為它已經消失了。
然后它說：“你還有一個人。”
林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像有什么東西突然攥住了她的心臟，狠狠地捏了一下。
“什么人？”
“一個一直在等你的人。”世界意識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度，“你在每個世界里都會遇見他，每次你都能第一眼認出他——即使你看不清他的臉。”
林笙的呼吸變得很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明明什么都想不起來，明明那個人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詞、一個概念、一個陌生人的影子。但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疼了一下，疼得她不得不彎下腰，把手按在胸口上。
“他在哪里？”
“在信物里。”世界意識說，“在記憶里。在你找回自己的路上。你愿意去找嗎？”
林笙直起身。
白色的虛無在她腳下延伸，沒有盡頭，沒有方向。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么樣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為什么等她，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把他忘記。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種疼是真的。
那種疼告訴她，那個人很重要。重要到即使忘了全世界，身體還記得他。
林笙深吸一口氣。
“我愿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色的世界開始顫動。不是崩塌，是顫動——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那種顫動，一圈一圈的漣漪從她腳下擴散開去。林笙低頭看，看見白色的地面正在變淡，變得透明，透明到能看見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流動。
是顏色。
各種各樣的顏色——灰的、紅的、黑的、藍的，從地底涌上來，像打翻的顏料盤，像融化的玻璃，像被壓抑了太久的洪水終于找到了出口。
“記住，”世界意識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會忘記這一切。你會忘記我，忘記我們的對話，忘記你要找什么。但你的身體會記住他。你的心會記住他。這就夠了。”
林笙想說什么，但來不及了。
白色的虛無徹底碎裂。
她墜入那片色彩里，墜入那個流動的、混沌的、無邊無際的世界里。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有什么東西擦過她的臉頰——是記憶的碎片嗎？是她丟失的那些過去嗎？她想抓住，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一切靜止了。
林笙睜開眼睛，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新鮮的血液，是那種干涸了很久、被太陽暴曬過的鐵銹味，混著腐臭和塵土。她躺在廢墟里，頭頂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見太陽，只有一層厚重的云壓在頭頂。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穿著粗糙的灰布衣服，手上有泥垢，指甲縫里是洗不掉的污漬。身邊是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墻，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
“未變異人員集中居住區管理規定——第一號令”
林笙盯著那張告示，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那些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不懂。未變異？集中居住區？這是什么地方？
她試圖回憶。
沒有。
什么都沒有。
世界意識的話、那片白色的虛無、那些關于信物和人的對話——全都不見了。像一場夢，醒來之后只留下模糊的感覺，記不清內容。
但她記得一件事。
她記得有一個人。
一個很重要的人。
林笙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
因為那個人在等她。
在某個地方，在某個時間，在某個她還不知道的世界里。
他一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