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出馬仙途

槐樹下的銅鈴時值七月，流火的驕陽炙烤著大地，連空氣都仿佛被扭曲，帶著一股柏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青山村，這個鑲嵌在連綿起伏的青山褶皺里的小村落，此刻也像被點燃的蒸籠，安靜得只剩下幾聲蟬鳴和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村東頭，一棵幾人合抱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一片巨大的綠蔭。

樹蔭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和迷彩短褲的青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摩挲著一個東西。

青年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算不上多么俊朗，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山野少年特有的質(zhì)樸和韌勁。

他叫龍三，人如其名，上面有兩個哥哥，他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喊他“三兒”。

龍三手里摩挲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銅鈴鐺。

這鈴鐺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人長期握持。

最特別的是，那根細細的鈴舌，不是常見的金屬，而是用一根紅繩纏繞著，隨著他的動作，偶爾會發(fā)出“叮鈴”一聲輕響，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滴落。

這是他過世的爺爺留下的東西。

爺爺生前，在村里是個“懂點門道”的人，據(jù)說年輕時也“走南闖北”過，后來回了村，靠著給人“看事兒”、“瞧病”，在村里有些威望，也有些神秘。

可惜，龍三記事起，爺爺就己經(jīng)老了，而且常年臥病在床，很少再管那些“閑事”。

這枚銅鈴鐺，是爺爺最寶貝的物件，平日里從不離身，首到他走的時候，才交到了龍三父親手里，千叮嚀萬囑咐，說這是“老本家”留下的念想，也是龍三的“緣分”。

龍三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對這些“門道”向來不信，只當是老人的執(zhí)念，隨手放在了家里的柜子里，漸漸也就忘了。

首到三天前。

那天夜里，龍三做了個噩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水域邊，水中翻涌著無數(shù)張猙獰的臉，那些臉痛苦、怨毒，不斷朝他伸出冰冷的手。

他嚇得渾身冰涼，拼命想跑，卻怎么也邁不開腳步。

就在那些臉快要抓住他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帶著威嚴的龍吟，緊接著，一只巨大的、覆蓋著鱗片的爪子將他從水里撈了上來。

等他驚醒時，己是滿頭大汗，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月光慘白，老槐樹的影子在墻上搖曳，像極了夢里那些扭曲的手。

從那天起，怪事就開始接連不斷地發(fā)生。

先是家里養(yǎng)的雞鴨莫名其妙地死了幾只，死狀凄慘，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干了血。

接著，母親晚上總說聽到窗外有奇怪的聲音，時而是女人的哭泣，時而是孩童的嬉笑。

龍三起初以為是錯覺，或是村里的野貓野狗作祟。

但隨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連他自己都開始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尤其是昨天，他去村西頭的黑水河挑水，剛走到河邊，就感覺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褲管往上爬，河面上水汽氤氳，能見度極低，隱約能看到水下有什么東西在游動，速度快得驚人。

他嚇得連水桶都扔了，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家。

今天一早，他就把那枚銅鈴鐺找了出來，揣在懷里。

或許是心理作用，只要銅鈴鐺在，他就感覺心里踏實一些。

“三兒！

三兒！

你在哪兒呢？”

遠處傳來母親焦急的呼喊聲，帶著哭腔。

龍三猛地站起身，把銅鈴鐺握緊，朝家的方向跑去。

“媽，咋了？

出啥事了？”

他沖進院子，看到母親癱坐在堂屋門口，哭得滿臉通紅。

“你王大爺……你王大爺他……”母親語無倫次，指著屋里，“剛才我去叫他來幫忙曬麥子，推門進去就看到他……他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怎么叫都叫不醒，嘴唇發(fā)紫，臉都白了！”

王大爺是村里的老支書，為人和善，是看著龍三長大的。

龍三心里一緊，快步?jīng)_進里屋。

炕上，王大爺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身體僵硬，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彌漫在房間里，讓龍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三兒，你快想想辦法！”

龍三的父親龍老實也急得團團轉(zhuǎn)，他剛從地里回來，一聽說王大爺?shù)那闆r，就趕緊趕了過來，“找了赤腳醫(yī)生來看，醫(yī)生說……說查不出啥毛病，就說是中邪了！”

“中邪？”

龍三的心沉了下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銅鈴鐺，那冰涼的觸感似乎給了他一絲力量。

他走到炕邊，蹲下身，閉上眼睛，嘗試著去感受。

突然，懷里的銅鈴鐺“叮鈴”一聲輕響，一股微弱但溫和的暖流順著他的手臂流遍全身。

同時，他腦海里似乎響起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三兒……救……救命……” 是王大爺?shù)穆曇簦?br>
還是…… 龍三猛地睜開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和震驚。

“爸，媽，我試試！”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伸出手，輕輕放在王大爺?shù)念~頭。

他集中精神，與懷里的銅鈴鐺溝通，同時調(diào)動那股剛剛感受到的暖流。

“嗡……” 銅鈴鐺在他掌心微微震動起來，一股更清晰的意念涌入他的腦海： “他被‘東西’纏上了……是‘水猴子’……十年前……黑水河……殺了它的……兄弟……” 水猴子？！

龍三心中一凜，黑水河是村里的一條小河，傳說里有水鬼的地方。

十年前…… 就在這時，王大爺?shù)纳眢w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突然睜開！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眼神！

瞳孔漆黑一片，沒有絲毫焦距，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發(fā)出嗬嗬的怪聲，一只枯瘦的手朝著龍三抓了過來！

“三兒，小心！”

龍老實驚呼一聲，想上前阻止，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龍三瞳孔驟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邪惡、暴戾的氣息正從王大爺身上散發(fā)出來，與他腦海里“水猴子”的意念完全吻合！

“你……你要做什么？”

龍三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對著王大爺，也對著自己腦海里的“聲音”問道。

“殺……殺……”王大爺?shù)暮韲道锇l(fā)出意義不明的音節(jié)，抓來的手越來越近。

龍三的心跳得飛快，他感覺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身體了。

懷里的銅鈴鐺再次“叮鈴”作響，這一次，聲音似乎比剛才更響亮，更有力量！

“吼！”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咆哮，從龍三的喉嚨里發(fā)出！

那咆哮聲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力量，瞬間將王大爺身上的陰冷氣息沖散了不少。

王大爺?shù)膭幼黝D住了，臉上的詭異笑容凝固，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和迷茫。

龍三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卷入了一個漩渦，無數(shù)畫面、聲音、情緒在他腦海里交織、碰撞。

他看到了黑水河渾濁的河水，看到了十年前王大爺和幾個年輕人在河邊爭執(zhí)、廝殺，鮮血染紅了河水……他看到了無數(shù)扭曲的、充滿怨恨的面孔在他眼前飄過……他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穿著道袍的老者身影，在他意識深處對他說：“三兒，立堂……立堂才能護你，護你想護之人……” 立堂？

什么是立堂？

龍三的意識在掙扎，身體在顫抖，那股邪惡的“水猴子”力量在王大爺體內(nèi)反撲，與他腦海里的意念激烈對抗。

“我……我不能……”龍三艱難地維持著清醒，他看著痛苦掙扎的王大爺，看著焦急萬分的父母，看著窗外那棵在風中搖曳的老槐樹，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三兒！

別讓它控制你！”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焦急，“用鈴鐺！

用你的意念！

讓它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龍三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了懷里的銅鈴鐺，心中默念著：“鈴鐺……爺爺……救……” “叮鈴鈴——！?。　?br>
這一次，銅鈴鐺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響亮、急促的聲音！

一道微弱但堅定的金光，從鈴鐺中射出，注入龍三的眉心！

“啊——！”

王大爺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倒回炕上，雙眼恢復了清明，但眼神依舊驚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房間里的陰冷氣息消失了，蟬鳴聲、風聲，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但龍三卻感覺渾身脫力，癱坐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金光的溫度。

“三兒！

你沒事吧？”

母親撲過來抱住他，眼淚首流。

龍老實也連忙上前，扶住他：“三兒，你剛才……那是怎么回事？”

龍三虛弱地搖了搖頭，腦海里一片混亂。

他只知道，自己剛才好像“做”了什么，救了王大爺，但那個“立堂”的詞語卻揮之不去。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銅鈴鐺，此刻它安靜地躺在那里，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響從未發(fā)生過。

但龍三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他的人生，或許從這一刻起，將徹底偏離平凡的軌道，駛向一個充滿未知與挑戰(zhàn)的“仙途”。

槐樹下的銅鈴，在陽光下閃著幽光，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關于傳承、責任與成長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角，龍三，則在這一刻，邁出了他“出馬仙途”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