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06年的夏天，好像總被黏膩的風裹著。

江城的蟬鳴從清晨吵到日暮，香樟樹葉被曬得卷了邊，投下的陰影卻依舊濃綠，把高二十一班的窗沿，染出一片晃悠悠的涼。

陳蔓總愛在午休時趴在桌上，胳膊抵著微涼的桌面，聽窗外的蟬聲此起彼伏。

她不愛說話，課間要么刷題，要么就望著窗外發呆，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邊緣——那是杜小雅唯一一次給她買的教輔，邊角己經被磨得發毛，卻被她收得干干凈凈。

徐堰轉來的第三周，夏意正濃。

數學課的午休，陽光斜斜地切進教室，落在陳蔓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

她照舊趴著，卻沒睡著，睫毛輕輕顫著，聽著身旁徐堰輕手輕腳翻書的聲音。

忽然，一陣淡淡的奶香飄過來，她抬眼，就見徐堰把一個小小的玻璃罐推到她面前，罐子里是切成小塊的曲奇，還帶著點微涼的溫度。

“我媽早上剛做的，冰了會兒，不膩?！?br>
徐堰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其他睡覺的同學，耳尖沾著點薄紅，“夏天吃涼的，舒服點?！?br>
陳蔓看著玻璃罐上貼著的小貼紙，畫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貓，想來是徐堰媽**手筆。

她捏起一塊，入口是清甜的黃油味，涼絲絲的，驅散了午后的燥熱。

“比上次的更甜一點?！?br>
她輕聲說，嘴角彎了彎。

“我媽說夏天要多放點點糖，吃著開心。”

徐堰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她還說，看你總不愛笑，甜的吃多了，心情會變好?！?br>
陳蔓的心跳頓了一下，低頭咬著曲奇，沒說話。

陽光落在兩人的課桌上，玻璃罐的影子晃啊晃，和香樟葉的影子疊在一起，軟軟的。

傍晚的放學路，是陳蔓最不喜歡的時刻。

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說說笑笑的，讓她覺得格格不入。

她總是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沿著街邊的香樟道走，首到人群散盡，才敢放慢腳步。

這天放學，她剛走出校門，就聽見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頭，就見徐堰背著雙肩包跑過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手里還攥著一支綠豆冰沙，紙殼己經被捏得發皺。

“喏，剛在小賣部買的，老板娘說最后一支了?！?br>
他把冰沙遞過來，語氣帶著點小得意，“看你每天放學都走這條路，夏天這么熱，解解暑。”

陳蔓看著那支綠豆冰沙，冰霧從吸管口飄出來，帶著淡淡的綠豆香。

她從沒在夏天吃過冰沙——杜小雅總說吃涼的不好，卻也從沒給她買過一碗解暑的綠豆湯。

她猶豫著接過，指尖觸到冰涼的紙殼，竟覺得有點燙。

“謝謝?！?br>
她小聲說，**吸管吸了一口，清甜的涼意從舌尖滑進喉嚨，驅散了一路的燥熱。

徐堰跟在她身邊，兩人并肩走著，踩著香樟樹下斑駁的光影，蟬鳴依舊聒噪，卻好像沒那么刺耳了。

他絮絮地說著話，講他以前的學校，講**媽做的各種小點心，講夏天里和朋友去河邊摸魚的趣事，陳蔓就聽著，偶爾應一聲，嘴角卻一首帶著淺淺的笑。

走到岔路口，陳蔓要拐進小巷，徐堰停下腳步，撓了撓頭：“那我先走啦，明天我帶西瓜味的曲奇，我媽新學的。”

“好?！?br>
陳蔓點點頭，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白色的校服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展翅的小鳥。

她低頭吸了一口綠豆冰沙，甜絲絲的涼意里，好像混進了一點夏天獨有的，溫柔的甜。

小巷里的風輕輕吹著，夏枝搖落一地碎影。

陳蔓捏著快吃完的冰沙杯，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孤單和酸澀，好像被風揉碎，又被一點點的甜意填滿，就像枝頭的蟬鳴，再聒噪，也藏著夏天獨有的溫柔。

而街角的徐堰，跑了幾步又回頭，看著陳蔓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揚起一抹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另一支綠豆冰沙，是草莓味的，他想著，明天要早點去，搶在老板娘賣完之前，買一支草莓味的給她。

這個夏天，香樟葉搖啊搖，蟬聲唱啊唱，少年少女的心事，就藏在這濃得化不開的夏意里，輕輕的，甜甜的，像風拂過枝頭，搖落一地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