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中凰：嫡女歸來

臘月的寒風，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打著尚書府朱紅色的高墻。

夜色濃重如墨，唯有西北角一處偏僻的小院里，還透出一點微弱昏黃的燈火，在凜冽的風中搖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

屋里，蘇婉清坐在一張陳舊的紅木圓桌旁，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小心翼翼地翻閱著一本泛黃的醫書。

書頁邊緣己有些卷曲破損，顯然被翻看了無數次。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襖，領口和袖口處磨得有些發白，雖漿洗得干凈，卻絲毫掩不住寒酸之氣，與這尚書府嫡長女的身份格格不入。

寒氣無孔不入，穿透薄薄的門窗縫隙，凍得人手指發僵。

她呵出一口白氣，輕輕搓了搓幾乎凍僵的手指，目光卻未曾離開書頁“小姐，時辰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這炭火……炭火快沒了，當心凍壞了身子。”

貼身丫鬟云雀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心疼和無奈。

她看了眼桌角那個小小的炭盆，里面只有幾塊燒得發白的殘炭，茍延殘喘地散發著最后一點微薄的熱量。

府里份例的銀絲炭，從來都到不了她們“清芷苑”。

送來的永遠是些煙大氣嗆的劣炭，便是這樣，也常常克扣分量。

蘇婉清抬起頭，對云雀露出一個寬慰的淺笑：“無妨，再看一會兒就睡。

這本書是母親留下的，每每看著，總覺得心安些。”

她的聲音溫婉清冽，如同山間冷泉，聽不出半分怨懟，只有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平靜。

云雀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

她家小姐的母親，原配夫人秦氏，在世時是何等光景？

那時清芷苑溫暖如春，笑語不斷。

可自從夫人八年前病逝，繼室柳氏扶正，小姐的日子便一落千丈，明明是高貴的嫡女，卻過得連個體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砰！”

突然，院門被人粗暴地踹開，撞在墻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打破了夜的寂靜。

寒風裹挾著雪花和一個嬌叱聲猛地灌進院子：“蘇婉清！

給我滾出來！”

云雀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擋在蘇婉清身前。

蘇婉清眸光一沉，合上書頁，輕輕拍了拍云雀的手臂，示意她不必驚慌。

該來的，總會來。

她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臉上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褪去，恢復了平日里的淡漠。

她起身，剛走到門口，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冷風瞬間涌入，吹得油燈劇烈晃動。

門口，站著一個披著大紅羽緞斗篷的少女，正是蘇婉清的異母妹妹，蘇婉玉。

她容貌嬌艷，此刻卻因怒氣而顯得有些扭曲，手里緊緊攥著一條馬鞭。

身后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個個神色倨傲。

“妹妹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蘇婉清語氣平淡，目光掃過蘇婉玉手中的鞭子。

“所為何事？”

蘇婉玉尖聲重復，一步跨進屋里，嫌惡地環視著這間簡陋的屋子，“你還有臉問？

我問你，今日午后你是不是去過花園的暖房？”

“是去過。

母親吩咐，讓我每日去暖房剪幾支梅花插瓶。”

蘇婉清如實回答。

柳氏確實常以各種瑣事支使她，形同仆役。

“那你是不是碰壞了我那盆‘綠珠’？！”

蘇婉玉的聲音陡然拔高，用馬鞭指著蘇婉清，“那是我舅舅特意從南邊給我尋來的異種蘭花！

我才養了不到一個月，今天下午就發現斷了好幾根葉子，不是你這個**手賤碰壞的，還能有誰？”

那盆蘭花嬌貴，蘇婉玉自己養護不當，今日發現有些蔫敗，心中憋悶，便想來尋蘇婉清的晦氣出氣。

蘇婉清心中了然，這是又要無中生有地找茬了。

她平靜道：“我今日只剪了梅花，未曾靠近妹妹擺放蘭花的西側暖閣。

妹妹或許是記錯了，或是下人打理時不慎損傷。”

“你還敢狡辯！”

蘇婉玉根本不容她分辨，厲聲道，“不是你是誰？

整個府里就你見不得我好！

定是你嫉妒父親母親疼我，嫉妒我有的好東西你沒有，故意毀我的花！

你這克死親娘沒人教的晦氣東西！”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來。

聽到“克死親娘”西個字，蘇婉清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但她臉上依舊看不出波瀾，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妹妹若無真憑實據，還請慎言。

夜深了，請回吧。”

“回？

我今天非要給你個教訓，讓你長長記性！”

蘇婉玉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淡漠樣子，心頭火起，揚手一鞭子就朝蘇婉清抽了過去！

鞭子帶著風聲落下，又快又狠。

云雀驚呼一聲，想也不想就要撲過去擋。

但蘇婉清的反應更快。

她看似柔弱，身體卻下意識地微微一側，那鞭梢幾乎是擦著她的衣袖掠過，“啪”地一聲脆響，抽在了她剛才坐著的椅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鞭痕。

一擊落空，蘇婉玉更怒：“你還敢躲？

給我按住她！”

身后的婆子們得令，立刻兇神惡煞地就要上前擒拿蘇婉清。

“二小姐好大的威風！”

云雀張開雙臂，死死護在蘇婉清身前，聲音發顫卻不肯退讓，“大小姐再怎么也是嫡出的主子，你們誰敢動！”

婆子們一時被唬住，動作頓了頓。

畢竟嫡庶尊卑有別，她們可以狗仗人勢，但真要對嫡女動手，心里還是有些發怵。

“嫡出？

我呸！”

蘇婉玉啐了一口，“一個死了娘、爹不疼的嫡女，算哪門子主子？

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給我打！

連這個不知尊卑的賤婢一起打！”

混亂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這大晚上的，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眾人聞聲皆是一怔。

只見丫鬟提著燈籠，引著一位披著銀狐斗篷、儀態雍容的婦人緩緩走了進來。

正是尚書府的當家主母，柳氏。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保養得宜，面容姣好，眉宇間帶著一股精明的神色。

此刻她蹙著眉，目光在屋內掃過，看到蘇婉玉手中的鞭子和一屋子的狼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贊同。

“玉兒，你這是做什么？

怎可對你姐姐動粗？”

柳氏輕聲責備，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怒意。

蘇婉玉立刻丟下鞭子，撲到柳氏身邊，抱著她的胳膊委屈地哭訴：“娘！

您可來了！

姐姐她弄壞了您兄長送我的那盆‘綠珠’，女兒氣不過來找她理論，她不僅不認錯，還出言頂撞我……女兒一時氣急了才……”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轉向蘇婉清，帶著審視的意味：“婉清，可有此事？”

蘇婉清心中冷笑，這對母女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她早己司空見慣。

她福了一禮，不卑不亢地道：“回母親的話，女兒今日并未碰觸妹妹的蘭花。

妹妹所言，實無證據。”

柳氏沉吟片刻，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一盆花而己，壞了就壞了，值得你們姐妹二人深更半夜大動干戈？

玉兒，你也是，行事如此毛躁，哪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她輕描淡寫地將事情定性為姐妹**。

“可是娘……”蘇婉玉不服。

“好了，”柳氏打斷她，又看向蘇婉清，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婉清，你是姐姐，要多讓著妹妹些。

府里近來事務繁多，眼看年節下了，各處都要打點，你們安分些，莫要再惹事端，給你父親添煩憂。”

三言兩語，各打五十大板，卻明顯偏袒了親生女兒。

“是，女兒謹遵母親教誨。”

蘇婉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

“都散了吧。”

柳氏擺擺手，仿佛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拉著猶自不甘的蘇婉玉轉身離去。

婆子們也趕緊跟著退了出去。

喧鬧的院子瞬間重歸死寂，只剩下呼嘯的寒風，比之前更冷了幾分。

云雀趕緊關上門，看著椅子上那道刺眼的鞭痕，眼圈又紅了：“小姐，她們……她們也太欺負人了！”

蘇婉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到炭盆邊。

盆中的最后一點火星，掙扎了幾下，終于徹底熄滅，化作一團冰冷的死灰。

無盡的寒意包裹而來。

她走到床邊，從枕下摸出一個半舊的錦囊。

倒出來的，是一塊觸手溫潤的白玉佩，玉質極好，雕著精致的蘭草圖案，只是系著玉佩的絲繩己經有些褪色磨損。

這是母親秦氏留給她的少數遺物之一。

她緊緊攥著玉佩，冰冷的玉石漸漸被她的體溫焐熱。

記憶中母親溫暖慈愛的笑容模糊又清晰，與方才柳氏那虛偽的溫和、蘇婉玉囂張的嘴臉交織在一起。

八年前，母親身體一向康健，卻突然一病不起，纏綿病榻數月便香消玉殞。

那時她年紀尚小，只記得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她，嘴唇囁嚅著想說什么，卻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來，只有眼角滑下一行清淚。

這些年，柳氏母女明里暗里的磋磨欺凌，父親蘇鴻遠的漠視冷淡，讓她早己不是天真懵懂的孩童。

她心中那個模糊的疑團越來越清晰——母親的病，來得太突然，太蹊蹺。

真的……只是病嗎？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她暗中查探，所有線索卻都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悄然抹去。

她苦學醫術，最初的目的，便是想從母親當年留下的零星藥方和脈案中，找出一點點蛛絲馬跡。

力量。

她需要力量。

不再是這般隱忍，不再是這般任人宰割！

想要查明真相，想要為母親討回公道，僅憑她現在這般處境，絕無可能。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掙脫這牢籠，獲得足以對抗這一切的權勢和地位的契機。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窗外。

漆黑的夜空中，紫微星垣的方向，帝星所在，宮墻巍峨。

那里是天下權勢最盛之處，也是最危險莫測的深淵。

或許……也只有那里，才能給她想要的機會和答案。

她眸中的脆弱和迷茫漸漸褪去，如同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堅定和沉靜的決絕。

油燈終于燃盡，屋內徹底陷入黑暗。

但在蘇婉清的眼底，卻仿佛燃起了一點比星火更微渺、卻更執拗的光。